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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凱勒(Evelyn Fox Keller) (2023/Oct.)

 幾個星期前,林力娜寫信給我說,Evelyn 的日子不長了,或許可以寫封信給她。我就馬上寫了,不知她是否曾看到。 後來洪靖告知,Keller 已於九月22號過世,得年87歲。網路上紀念她的訃文很容易找,我就不多引了。 我就在這裡記幾件事,凱勒與我有關的事。 我的第二篇寫性別與科學的研究論文,就是寫「融會在玉米田裡的非男性科學」(1999),雖然有人認為她的名著 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1983), 已經早不是她的關切所在了,我倒不如此認為。 2008年,全球女性科學家會議在陽明大學舉辦,凱勒來陽明做主題演講,我和洪裕宏榮幸做了評論,印象很深。當時美國正在總統選舉,許多人都希望歐巴馬當選,我們當時與凱勒在盧孳豔家看電視開票,結果歐巴馬當選,當時大家很高興,不知道後來大家對他很失望。那次我們還帶著她去逛士林夜市,劉瑞琪記得,郭文華曾拿豬內臟來挑戰她說是否敢吃?凱勒竟然笑著說,她經歷過二次大戰,什麼艱苦的日子都曾渡過,內臟怎會嚇得到她? 最近幾年有一次,我曾在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開會,凱勒也在,有一天我在早餐上碰到她,遂與她一起用餐。那時她對我說她正在寫她的回憶錄,說中間會讓很多男性學者很尷尬。因為當年她開始找事時,受到很多男教授的歧視,包括好幾起有名的資深男教授對她的惡意阻礙,真令人驚訝。後來還是一些學校女生希望增加女教授的人數、還有希望有性別方面的課程,讓她才有機會進入學界。也是因為如此,她才開始開授性別與科學方面的課,甚至開出這整個領域來,包括她的 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 (1985) 文集,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多年,用過她這幾本書幾乎無數次。 最近我也才知道,她的自傳也於今年出版 Making Sense of My Life in Science: A Memoir (2023). 凱勒對我們東亞STS期刊也有一定的注意,也曾批評過拉圖的ANT,以前林力娜曾建議和她要在我們的期刊辦一個關於語言與科學的專題,可惜後來沒有成功。後來我曾在4S會議中我們EASTS的國際編委會上,宣讀過一點我們對她表示感謝與支持的文字,當時凱勒也在場。 ...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

Taiwan’s Problematic Shift to “Living with Virus” COVID Policy in 2022 (2022/June)

  Taiwan’s Problematic Shift to “Living with Virus” COVID Policy in 2022: Its Recent Historical and Social Processes   【 by   Daiwie Fu , June 2022 】   (Note: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in Critical Asia Archives: events and theories . 2022 Taiwan topic: Vaccine: Molar and Molecular )  Topics like “Taiwan, hailed for its gold standard Covid strategy, now faces potential for lots of deaths”( Telegraph , 6/May), or “Once a zero-Covid poster child, island learns to live with the viruses”( Guardian , 9/May) suddenly popped out in British papers early this May. Apparently Taiwan’s Covid-19 pandemic control policy has gone through a major, but problematic shift. This shift cannot simply be understood by the developments in recent months, it would need to dig into the depth of Taiwan’s major epidemic control institution CECC (Central Epidemic Control Center), including its recent history, its moral assumption, medical expertise, and its interests under Taiwan’...

蒙面掂腳走過病毒場:來自民間與STS的幾點回顧 (2021/Mar.)

  蒙面掂腳走過病毒場 :來自民間與 STS 的幾點回顧   傅大為 資深公民、 陽明交通大學 STS 研究所榮譽教授  (註:此文也刊登於《中外文學》的部落格「觸外」,2021/May/22) 幾乎可以比得上 1918 年的世界大流感, 2020 年以來 Covid-19 這個世界性的病毒感染,突然在 21 世紀的中國武漢開始,繼而席捲全世界,臺灣也不例外。但臺灣因為染疫的情形相對較小,到後來因染疫而亡的人數更與歐美懸殊,一個國際常問的問題是,臺灣怎麼做到的?我們看多了官方主流的說明與慶賀,還有來自國際的恭喜,但是,作為一般臺灣平民,我們都是走過病毒風險過來的人,我們怎麼看這場走過碎形般的病毒世界的行走經驗?這篇回顧與反省短文的來源,主要是筆者去年在台灣 STS email list 上的各種相關發言與反省綜合而成,其所涵蓋的時間,大約是從 2020 年的一月到五月。但走在病毒風險的路還長,因為時序,目前臺灣的疫苗與接種問題才剛開始,所以在這個回顧討論中,我將避開討論目前各種 Covid-19 疫苗的問題。   這個回顧,大致分成三個部份,一是所謂的口罩之亂。二是討論從公主郵輪、海關入境、磐石號事件中臺灣主流防疫的各種問題與爭議,繼而點出「天祐臺灣」的真實與現實性。三則是關於「人文社會的思考與實作 VS. 防疫指揮中心網絡」這個目前多少仍被分開的兩大領域。這個回顧與反省,一方面想說明在主流媒體之外的一些民間與 STS 的防疫觀點與實作,另方面也希望我們都能透過各種類似的反省,思考 21 世紀 Covid-19 疫情所需要面對的未來,以及行動。   一,所謂的口罩之亂   後來騰譽國際的臺灣「口罩實名制」與口罩地圖,其實問題重重,但高層似乎並不清楚。當時許多藥局發放口罩的基本作法是先發號碼牌給排隊等候的人,並收走健保卡,發完一天份量的牌子後口罩就算賣完了,然後藥師等人才一片一片的插入健保卡上傳並發出口罩,因為需要健保卡的作業時間。這個作法,大約對藥局比較方便,排隊的人拿到號碼牌也比較輕鬆,但卻徹底顛覆了衛生署的口罩資訊平台的「尚存多少口罩」的數據。因為發完號碼牌,對藥局而言,就是賣完口罩了,但只要還沒一張健保卡登記,數據上該藥局就是 200 片口罩都尚未賣出。難怪許多人...

高端問題 在合約不平等 (2024/Jan.)

 大家好,最近選舉結束,高端的合約書終於公布。兩位相關學界的資深教授(季瑋珠/台大名譽教授、劉仁沛/台大名譽教授、美國統計學會會士),在報端發表了「 高端問題 在合約不平等 」的短文,鏗鏘有力。 但我讀此文,不禁也有點小問題。第一,文末寫到「高端新冠疫苗未完成第三期臨床試驗就獲得緊急授權使用」,這裡的文字可能有點問題。大家都知道,高端根本沒有進行第三期臨床試驗就獲得EUA,而非「未完成」。文章前面寫對了,但文末這裡似有問題。許多國際大疫苗,都是起碼有了第三期臨床試驗的期中報告,而且相當公開(此文前面也提到了),才得到EUA,但高端是完全沒作第三期。這點大家都知道,當Covid年代國內質疑高端時,指揮中心的標準搪塞之詞是,世界大疫苗也都「沒有做完」第三期試驗。 其次,此文的一個特點,是我之前不知道的,它特別指出了國內高端的「免疫橋接法」的問題,原來在國內的土外差橋接法之外,還有「國際醫藥法規協和會定義中的橋接」。原來除了高端疫苗沒有受到國際醫療界有力的肯認之外(這點早已廣為人知),連高端抄便宜小路走的橋接法本身都大有問題。但我的一點小疑惑是,既然如此,為何劉教授不早點出這個學術問題?當然,或許是我孤陋寡聞,只有在選後才在報端看到劉教授的論點。 大為 2024/Jan./22 --------------------------------- 大為兄: 謝謝來信,說未完成是為求嚴謹,高端一直說有國際合作的三期臨床試驗,上網也查得到這個編號,所以不能說沒有做,可惜已經收案完成一年多,投稿原文有日期被刪掉了。試驗註冊官網   https://www.isrctn.com/ISRCTN15779782 方法問題,我們在臉書說過很多次,還和其他學者打筆戰,有一些還是醫界好友,只是沒有投稿。臨床試驗和橋接試驗的方法及原理,可以請教劉教授。 季瑋珠敬上 (又註:在 studylist 上這個系列的討論,延續很多,還包括我也請教了陳培哲教授,但因為比較細碎,所以就不一一貼在這裡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和我聯絡。)

一個舊時代的過去?懷念李怡嚴老師 (2024/Feb.)

  1971年我大一普通物理學的老師李怡嚴,已經於今年一月五日以87歲的高齡過世。 本來我之前在忙中也知道此事,但今天打開《科技報導》二月號(506期),看到一些科月的前輩 紛紛為文紀念。裡面頗有些老師如劉源俊說李老師的過世標誌著舊時代的過去與新時代的來臨, 另外也有老朋友道還私信寫到「我熟悉的世界已經消逝了。」但真的已經消逝了嗎? 其實近年來,我參加國內中國科學史的會議,也會看到李老師積極來參與, 會中我很高興地曾與他合影留念。好些年前,當Ian Hacking 在台大演講時,也看到 李老師很熱心地在聽眾席聆聽。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李老師仍然與我們這個時代與時俱進吧。 我大一進入清大物理系時,李怡嚴就已經是非常有名的物理學家,名聲逸出物理學界之外。 和許多物理系的新鮮人同學進入物理系時,大家都滿心期待李老師的普物課程。 但是我想很多同學都知道,李老師的普物課程並沒有帶起大家進一步對物理的熱誠。 原因是什麼,這裡就不多說了。李老師當年的解釋,是說我們都是聯考機器下的產品,解題機器, 但對物理學的觀念與理論認識的程度卻很低。這種說法,讓我們在李老師課堂中失敗者的信心更 受打擊。而我對物理、對科學重新拾起另外一種信心與興趣,是要等到幾年後在美國研究所 讀了孔恩《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才恢復過來。 後來我在清華任教教授科學史, 我似乎沒有機會問過李老師是否看過孔恩的書,其實也不曾想過。 只有當年的高涌泉在清華開始任教時,一開始就要找我談孔恩此書,哈哈。 我當年申請清華歷史所科技史組任教,順利通過,是誰審閱過我的論文呢?當年的人社院院長 李奕園就是請當時的教務長李怡嚴來審閱。我1986年二月進入我的辦公室時,李老師馬上就來看我, 並略為談了談我的博士論文,他有些意見,但幸運的是,他基本上是接受的。託他的認可,才開始了 我進入清大任教的20年,還有在清大歷史所科技史組(還有後來的STS組)訓練出許多的碩士, 之後或許再出國深造等,而逐漸成為今天台灣科技史與STS學界的中堅。 我在清華的頭幾年,大概是李老師在清華大學的盛年時代。當時作為教務長的他,中飯晚飯 常在教師餐廳裡吃飯,一堆教授圍著他吃飯聊天,聽他的高論。他聲音洪亮,知識廣博,笑口常開, 常喜歡和教授們大談中國歷史、史記漢書云云。但偶而...

孔恩、哥白尼、與地心說(與香港物理學家討論)(2022/Nov.)

 註:幾篇長的有趣 emails 討論,由下往上的順序走。 From: 傅大為 <dwfu@mx.nthu.edu.tw> Sent: Monday, November 14, 2022 5:57 PM To: Kam Moon Pang (OGE) <kmpang@cuhk.edu.hk> Cc: Thomas Hun tak Lee (OGE) <huntaklee@cuhk.edu.hk>; Wing Hung Wong (OGE) <whwong@cuhk.edu.hk>; 大為 <dwfu@mx.nthu.edu.tw> Subject: Re: 演講邀請函(關於「地心論面臨挑戰」一文)的後續   彭教授還有大家好! 很謝謝彭教授再提共了珍貴的資料。其中 E. Rosen 1983的短文,精簡地指出孔恩CR ( 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 )一書中的一個弱點。那就是孔恩說到哥白尼的老師Novara是Florence新柏拉圖主義領導者的好友,但其實找不到歷史證據,孔恩自己也沒有提供資料(CR, p.129)。這樣,就讓孔恩宣稱哥白尼受到neoplatonism影響的說法減弱了很多。當然哥白尼自己可能也從其他管道受到當時neoplatonism的影響,但沒有具體證據。孔恩自己有時也不確定那個影響究竟有多少(CR, p.131)。頂多,我們可以說哥白尼的宇宙(太陽系)和諧性的信念,他對行星系統要簡潔的價值觀點,甚至某種太陽崇拜,與neoplatonism的內涵是很親近的。總之,如果STS要講因果性,那麼哥白尼理論受到neoplatonism的因果關係相對而言就弱了。 但是,另外一位長年研究哥白尼的科學史家Robert Westman 找出了影響哥白尼的另一條路(請見附加檔Westman最新的研究大要),那就是他老師Novara的占星學(他常做占星的預言,這是他的職責),哥白尼當年住在老師家,也很清楚。而占星學當年受到人文主義者激烈的批評,包括了占星學家無法確定行星的排列次序。在這個占星學的問題脈絡下,哥白尼發現太陽中心說可以滿意地解決(太陽系)行星的排列次序,以及其他沒想到的新發現。所以,在neoplatoni...

孔恩印象記─王道還 (2024/Sep.)

  王道還 dawhwan@gmail.com     四十年前,我受邀參與編譯中文版《科學革命的結構》,只能歸諸緣法。哪裡想到四十年後那一緣法會結出另一個果——這本《孔恩的最後著作》。歸諸緣法,是因為翻譯孔恩的科哲著作從來不是我主動的選擇,因為我對哲學思辨有偏見。我還在達爾文的自傳中找到了自以為得意的說詞: 我才力不夠,難以承擔冗長而純抽象的推論;此外,我從來不能領會形上學或數學。 我讀孔恩,是從他的第一本書《哥白尼革命》( 1957 )下手的,因為我喜歡「科學故事」。這個興趣很早就形成了。大概在小學五六年級,我讀到李元慶的《科學文粹》,其中涵蓋各主要科學學門的新知、以及那些新知的來龍去脈,還有教人興奮的科學展望,例如太空探測、美蘇太空競賽。《科學文粹》總共出了五集,是我上初中前後最重要的科學啟蒙書,其中有幾篇我至今仍能娓娓道來。例如兩千年前後 「鑑識科學」的威望因為 CSI 影集而大幅提升,而我在小學畢業前就讀過相關報導,對鑑識專家(那時叫做法醫)的本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進入高中後,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出版的翻譯書擴展了我的眼界:我接觸到了科學史。但是我過去的興趣依舊支配著我。對我來說,科學史就是比較長、比較複雜的科學故事。每一個都可能有伊索寓言式的「教訓」,例如艾西莫夫( Isaac Asimov,1920-1992 )寫的〈氬的發現〉( 1969 ),開頭那句話就令我傾倒: 科學研究上的重大興奮事情之一是:你出去獵兔子,你偶爾會捉到一隻熊。 我還因為對這句中文不太滿意,到圖書館查找原書。 今日世界出版社的書,有兩本值得在此一提:作者是哈佛大學前校長康南特。 他當年在哈佛發動了一場教育改革,重點之一是「提升現代公民的科學通識」。那兩本書一本闡明理念,另一本則是化理念為課程的示範。透過那些科學通識課,康南特打造了後來的科學史系——以及我們知道的孔恩。 我接觸孔恩的著作,是在一九八○年前後,確切時間並沒有把握。記憶中,林毓生大概是國內第一位介紹孔恩的學者,可是前面說過我讀的第一本孔恩著作不是他大力宣傳的《科學革命的結構》,而是《哥白尼革命》,一部典型的科學史。不過《結構》一書最令人矚目的論點,甚至孔恩一生念茲在茲的科哲問題,在《哥白尼革命》中已經呼之欲出。 可是我感興趣的卻是「故事」。例如發源於古希臘的數學天文學以地心說為出發點,企圖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