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從「洪水來臨前」的一點STS觀察

從「洪水來臨前」(Before the Flood)的一點STS觀察 

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李奧那多,這兩年來是聯合國的和平大使,走遍世界與全球暖化相關的地方,拍了相當多的訪問與觀察,然後與過去全球暖化的許多論點一起剪接起來,成為國家地理頻道已經在Youtube 免費播放第七天(還有三天)的 "Before the Flood" 紀錄片。片子不短,有95分鐘,但七天內我看到英文version的觀看次數已經突破千萬次,繁體中文版也達到一百八十萬次,就先不說其他語言的情況了。

李奧那多不是這幾年才趕流行成為關切全球暖化的尖兵,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很關心這個議題,也認真地訪問了一些政要,包括後來的歐巴馬。在某些片段裡,他坐在車子的後座,遙望逐漸往後逝去的遠景,的確有點像2006年前高爾在「不願面對的真相」中也是遠望的神情。但是當年高爾只是以美國前副總統的身份大力提倡,今天的李奧那多在世界上大概擁有更多的觀眾,且是聯合國的和平大使,在「洪水來臨前」的片尾,他在世界性的2015年巴黎氣候控制公約的大會中作結尾演說,所以他在美國之外,恐怕有更大的影響力。(在21世紀前十年,美國的民調仍常顯示相當大百分比的人不相信全球暖化)

那麼「洪水來臨前」在論證上,有多大的說服力呢?有多少新的論點呢?比起「不願面對」,我粗略的感覺是說服力差不多,也並沒有因為十年之後,而累積了更多的證據,而最明顯的增加,恐怕就是李奧那多的個人魅力了。以下,我想從STS的角度,來重新評估一下一些常見的論點(洪水來臨前與不願面對二片大致都有的)。例如強調這個科學爭議(究竟全球暖化的原因是甚麼?)幾乎已經結束,相信CO2說法的科學家已經達到97%。而剩下的3%的科學家,常常收受大石油公司、還有畜牧業的經費與計畫。他們都很積極地去顯示反對的科學家他們資源與利益的社會關係,繼而質疑反對的科學家們知識的可靠性。但是,如果從STS的公平與對稱原則來看,就應該也對97%贊成的科學家他們資源與利益的社會關係作分析,以前 Yearley 好像提過,贊成的科學家們也有幾個重要的組成成分。若能夠對稱性的作分析,我們或許對贊成的科學家們知識的可靠性,也有另一種評估。

當然,一個科技爭議,從對立到反對者只剩3%,大概這個爭議應該已算是終結了。美國兩位科學史家 Oreskes & Conway 2010的 Merchants of Doubt 的第六章,更說大致到九零年代初期,這個爭議就該算完結了。從STS的角度,我們也可以再來看看,這個爭議為何會完結了?注意,從SSK到ANT,STS人都反對說用自然真理當作原因來解釋為何爭議終結。CO2是全球暖化的主因,特別是近幾十年來更為重要,這個看法之所以是對的,是因為爭議過程的終結,而非因為它本來就是真理,才讓爭議終結。

Merchants of Doubt 的第六章簡單描述了從七零年代以來到九零年代的這個CO2爭議。他們倒也沒有仔細分析贊成CO2說法的科學家的社會關係,不過,從他們的科學史描繪看來,我倒是感到有另外一個可能的原因,促成了爭議的終結。Oreskes & Conway 非常仔細地分析了少數「桀傲不靈」的科學家或智庫的社會關係,如 Marshall Institute 的大力反對CO2假說,固然其反對的理由問題很多,但 Marshall Institute 本來是雷根星戰計畫的智庫,但當蘇聯解體,美國突然少了邪惡的帝國,所以該 Institute 的存在理由也消失了,但是 Marshall Institute 很快就找到一個不太相干的新敵人──全球暖化的CO2假說。另外又如利用高爾的啟蒙師──氣候學大師 Roger Revelle 晚年臥病在床時的脆弱,促成了Revelle 與 Fred Singer 合寫論文,後者甚至改動了 Revelle 的原意,反而寫成一篇質疑CO2假說的文字,Singer 此時當然大肆宣傳說連高爾的啟蒙大師都改變主意了,這當然令高爾很尷尬。不過這位 Fred Singer, 他過去是以質疑酸雨假說、反對ozone假說等這些環保重大議題而知名,現在舊的爭議差不多結束了,他又尋求新的可以反對環保運動的議題來糾纏與反對。

所以我的論點大概可以這樣說。無論是 Marchall Institute 或是 Fred Singer, 從他們過去的歷史,幾乎都可以說是以不斷在販賣一些質疑環保或維護其他的保守事業。問題倒不一定是 Marchall Institute 的經費來源,而是他們這些販賣的歷史過程,因為老是烹飪出各種反對環保事業的懷疑,早為識者所熟悉,故使得他們知識宣稱的可信度大為受損,間接導致了爭議的終結。在這個觀點下,另一個曾是保守智庫的 Jason Institute 情況就不同,它過去雖然是支持核子武器與冷戰的研究,但之後它反而開始支持全球暖話的CO2假說,這樣Jason的前後工作反而並不一致(不一定都是保守事業),也反而可以顯示 Jason 知識宣稱的獨立性與不可預測性。

大為
2016, Nov., studylist

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懷念凱勒(Evelyn Fox Keller) (2023/Oct.)

 幾個星期前,林力娜寫信給我說,Evelyn 的日子不長了,或許可以寫封信給她。我就馬上寫了,不知她是否曾看到。 後來洪靖告知,Keller 已於九月22號過世,得年87歲。網路上紀念她的訃文很容易找,我就不多引了。 我就在這裡記幾件事,凱勒與我有關的事。 我的第二篇寫性別與科學的研究論文,就是寫「融會在玉米田裡的非男性科學」(1999),雖然有人認為她的名著 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1983), 已經早不是她的關切所在了,我倒不如此認為。 2008年,全球女性科學家會議在陽明大學舉辦,凱勒來陽明做主題演講,我和洪裕宏榮幸做了評論,印象很深。當時美國正在總統選舉,許多人都希望歐巴馬當選,我們當時與凱勒在盧孳豔家看電視開票,結果歐巴馬當選,當時大家很高興,不知道後來大家對他很失望。那次我們還帶著她去逛士林夜市,劉瑞琪記得,郭文華曾拿豬內臟來挑戰她說是否敢吃?凱勒竟然笑著說,她經歷過二次大戰,什麼艱苦的日子都曾渡過,內臟怎會嚇得到她? 最近幾年有一次,我曾在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開會,凱勒也在,有一天我在早餐上碰到她,遂與她一起用餐。那時她對我說她正在寫她的回憶錄,說中間會讓很多男性學者很尷尬。因為當年她開始找事時,受到很多男教授的歧視,包括好幾起有名的資深男教授對她的惡意阻礙,真令人驚訝。後來還是一些學校女生希望增加女教授的人數、還有希望有性別方面的課程,讓她才有機會進入學界。也是因為如此,她才開始開授性別與科學方面的課,甚至開出這整個領域來,包括她的 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 (1985) 文集,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多年,用過她這幾本書幾乎無數次。 最近我也才知道,她的自傳也於今年出版 Making Sense of My Life in Science: A Memoir (2023). 凱勒對我們東亞STS期刊也有一定的注意,也曾批評過拉圖的ANT,以前林力娜曾建議和她要在我們的期刊辦一個關於語言與科學的專題,可惜後來沒有成功。後來我曾在4S會議中我們EASTS的國際編委會上,宣讀過一點我們對她表示感謝與支持的文字,當時凱勒也在場。 ...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