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孔恩《科學革命的結構》翻譯第三版:一個2020的註記

 孔恩《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臺灣翻譯的第三版,也算是此書的五十週年紀念版,於2017年在遠流出版社出版,2019進入第二刷。作為原翻譯人之一的我,到了最近才知道此書的出版,也才瞭解,原書的台譯第二版,在幾年前大概就已經絕版。

本來,20世紀後半期的經典著作《科學革命的結構》(後簡稱《結構》),在五六十年後的台灣出了翻譯第三版,當然是件好事。這個翻譯新版還加了一篇Ian Hacking 為原書五十週年紀念版(2012)所寫的新導讀 “Introductory Essay”,王道還翻譯,未讀過原文的朋友自然值得一讀。但對於此書原譯者之一的我來說,卻是感覺複雜。首先,這個台譯第三版,除了加入一篇新的名家導讀外,也刪修了一些原文的翻譯與譯註,而我這個原譯者卻完全未被通知與商榷。其二,在新導讀之後,第三版附帶了我在35年前所寫的導論「科學的哲學發展史中的孔恩」一文,但也完全沒有問我是否要 update 該文。35年前我尚未拿到博士學位時就寫成了此文,而今天我已經是陽明的榮譽教授,這個第三版還刊出我的這篇舊文,好像我對這本經典的導讀與解說,仍然被迫停留在35年的過去,讓人感到相當不愉快。

經過詢問,這個結果是遠流此書的曾責任編輯與王總校定(亦為翻譯者之一)二人自做主張的結果,而此第三版到今年已經進入二刷。遠流曾編輯除了道歉與承認疏失外,也只能答應說在下一刷時讓我對那篇舊導論進行修訂而已。只是我不能理解,為何一個台灣知名的出版社如遠流,在翻譯書出版事業上能夠如此的輕忽。

回想35年前《結構》臺譯的第一版在允晨出版,總校定與譯者之間就有溝通的問題。當年我仍然在紐約哥大準備完成博士論文,而總校定在台灣,或許因為聯絡困難,所以許多譯文的改動,並沒有與原譯者我協商,有這樣的缺失,當年或許還猶有可說。今天大家都在台灣,溝通科技的容易度比起當年不知好多少倍,而我對孔恩與《結構》的理解、對學術英文的翻譯能力也比當年要精進很多,但遠流在編輯與校定第三版時(基本上是對台譯第二版的校刪),他們的權威立場仍然不變,是徹底的忽略譯者,忽略導論的作者,甚至我也要到第三版出版三年後,才偶然知道這個再版的消息。因為當年第一版我的翻譯被輕忽地處理,所以後來我對《結構》這台譯本,並不熱心,而且在研究所裡都鼓勵研究生讀原文,最起碼也要中英文合著閱讀才好。今天台譯第三版出來,仍然有類似的問題,我只能覺得無奈。我們在學界,教書、研究、關切社會等,本來就事情很多,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機會與時間來關注自己過去翻譯出版品的複雜出版關係。所以我的無奈,反映的也是台灣學術文化界的水平,其實仍然問題重重。

當年我寫《結構》導論時,因為即將拿到哲學系的博士學位,所以自然重視此經典與科學哲學的關係。但35年後,我對《結構》的理解自然要比過去寬廣很多,包括它的學術政治意涵、它與STS的關係等,它們反而成為我近年來的關切議題。2019我出版的《STS的緣起與多重建構》一書裡,對這些議題有比較深入的討論,這也是《結構》出版50年後的今天,世界各地學界紛紛出版專輯紀念此經典的脈絡下(包括臺灣的《科技、醫療、與社會》期刊在2014年的春季專輯),我們所需要注意到的新議題與新視野。

因為這十多年來,STS在台灣有相當的發展,而過去不少人說STS是起源於孔恩的《結構》,不過我這幾年的研究之一,就是在否定這個說法,並呈現了STS緣起的多重面貌。但是,這並不表示《結構》就因此而不重要,一方面它仍然是科學史與科學哲學方面的不朽經典,另方面我們還需要從另一個觀點來看《結構》。是孔恩對STS的保留與不滿,刺激了STS的發展,《結構》也因此成為STS的一個強有力的競爭者,而孔恩晚年所企圖發展的分類(taxonomy)觀點(見我1995年的 “Higher Taxonomy and Higher Incommensurability”一文),也正是在這個競爭觀點下的新發展,很值得後來有心人的投入。

(附註:補充說明一下。有些朋友看到我的2020註記,也剛好已買了該書,就說糟糕了。。。但我想說,我的註記,主要是以原譯者及導論作者所作的批評,我們沒有受到該有的尊重,讀者當然也有損失。但是這個台譯本第三版,仍然是本好書,只是35年前我的導論已經過時、主題過於狹窄,或許看Hacking 的導讀就好,而全文翻譯,其實是原譯者的原聲被壓到很小而已。但目前呈現出來的譯文好不好,我沒有仔細對照過,只能說也有問題,過去曾加了些幫忙理解的譯注,有些也被刪掉了,細節就不說了。讀者在閱讀時,如果讀到翻譯文字問題,最好拿原著來對照一下就可以了。孔恩的英文很好讀,優美流暢,所需要的科學基礎有高中的物理大概就可以了,而且對照原文,也可以增加讀者的英文程度:)

陽明大學 傅大為 2020/9/8




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虎年談談老虎的炫麗與哀愁 其實十二生肖,大都是過去的家禽與家畜,或類似家的寄生物,如鼠,或是家附近的野生物,如兔與猴。而除了龍的不可捉摸或純想像外,就剩下蛇與虎了。但蛇談不上炫麗,說炫麗、兼及雄偉的,那就只有老虎了。但老虎的炫麗,是致命的炫麗。 虎在中國歷史中出現很早,甲骨文中就有虎。但古代似乎老虎尚未遍及中國各處,記憶所及似乎比較侷限在西北部,漢代就有李廣射虎(石)、班超探虎穴的故事。但虎的真實形狀與動作,其實古代人並不十分清楚。部分原因,大概就是牠的致命與神出鬼沒、來去如風(風從虎)。古代畫家對於畫十二生肖的動物,最困難的,大概就是畫虎。成語裡面很多的笑話,就是在反映這種困難。如宋代以來對於畫虎與畫馬不分的困擾(馬馬虎虎)、畫虎不成反類犬、畫虎畫皮難畫骨、虎頭蛇尾等。 現代貓奴的最愛,貓,在中國傳統的十二生肖裡,沒有份。據說貓是唐玄奘才帶進中國的,為了要防止老鼠啃佛經。但之後貓就遍佈中國,要畫虎,反而不如先看看貓,所以清代有「照貓畫虎」之說。或許,這也是為什麼,虎年的福虎,除了動物園裡的老虎可參考外,不少的福虎看起來其實有點像可愛的家貓,少了那份炫麗、雄偉、與可能的致命。 但是不止古代的虎難畫,明清以後到今天,老虎也越來越少了,有些亞種已經絕跡。老虎在中國,除了古代比較在野外山林出沒外,在民間進入村鎮傷人的「虎患」比較少,但到了明清,中國的虎患卻大為增加,各地地方誌裡很多記載。我參考中國作家額尔瑾的說法「中國古代虎患:虎患傷人、百姓苦不堪言」(2016),明清的虎患記載514次,是過去千年的85倍。而且從過去民間的打虎英雄隻身入山打虎,轉變成由官府主導的獵虎。為什麼呢?額尔瑾的說法是,因為明清人口大增,不斷向山林開墾,讓老虎的棲地大量縮減,所以不得已,老虎遂下山,正式向人類宣戰。另外一說,則說明清農民戰爭很多,地區人口銳減(如四川),導致虎患進入村莊。但不論如何,自然界的老虎,即使是群虎聯合出擊,最後也難敵近現代的人類社會。49年以後,中國為了擴大農村生產,更進一步捕殺老虎。就以野生華南虎為例,到了今天基本上已經絕跡,只在動物園裡存在。 今天很多國家都把老虎列為保護動物,每年的七月29日為全球的老虎日,紀念老虎昔日的容光,與反映今日的哀愁,成為汪洋大海中一隻被pi馴服的瘦孟加拉虎。過去女性主義科技研究者哈洛薇(D. Haraway)在研究非洲猩猩的文...

在巴勒斯坦,古代聖誕日(Day of Holy Innocents)的意義 (2024/Dec.)

  大家好,聖誕節快到了,雖然我們已經不寄聖誕卡多年,但各地方政府都在各地掛起各樣的聖誕花樣與燈泡,讓你不可能不注意到。最近讀到一個在巴勒斯坦,關於古代聖誕的意義,在這裡來分享。 多年前,我在世界金融中新的紐約曼哈頓時,街上永遠都有很多無家之人(homeless)在留連,他們也辦報紙,其中有一個大句子說,Jesus was a homeless! 當時看了,就覺得很清新而讓人多想想。 這幾天,對基督教一向很無知的我,也讀了一個耶穌一家人,在耶穌生下來的日子,就是 The day Jesus became a refugee! 的日子,面對現在世界上到處都是難民流亡,讀來也讓人深省。在兩千多年前的伯利恆(耶路撒冷近南邊),屬於羅馬帝國的統治與經常壓迫,當地的國王大希律王,以殘暴著稱,他據說伯利恆那邊會生出一個猶太未來的王,會危及他的王國,便派三個智者去刺探情況。三個智者後來夢到說大希律王要殺掉耶穌,所以就叫耶穌一家儘快逃走。後來國王知道三個智者背叛了他,很生氣,便要他的軍隊把伯利恆附近所有兩歲以下的男孩都殺掉(此故事來自馬修福音,歷史學家有些爭議),這或許是 Day of Holy Innocents一名的來源吧。所以,非白人的耶穌一家,從耶穌一生下來,就是躲避羅馬軍隊屠殺而逃往埃及的難民,而他的故鄉有大量的同齡的小孩被殘殺,這個故事,為何今天聽起來哪麼熟悉? 在另一個福音書,路加福音裡,也記載著好撒馬利亞人的故事,撒瑪利亞人是當地的賤民,有天路上有個無意識、裸身的人待救援,路過的一般宗教人士都不理,但一個 好撒馬利亞人卻對之施以援手。耶穌說,一個無意識、裸身的傷者,我們不知他的身份、口音、國籍,不知他是否是我們的鄰人,但 那個好撒馬利亞人仍然把他當作是鄰居而救援。這意思是,伯利恆的牧師Munther Isaac 說,在敬愛神之前,我們要能愛我們的鄰居,而且不論那些鄰居是否真的看起來像我們。我們不分他是不是真的鄰居、是不是同一個宗教,所有的人都是我們的鄰居。當耶穌誕生時,只是個一個無助的非白人嬰兒,沒有語言國籍身份,而如智者一般,我們在嬰兒的前面,該尊敬愛護他,這也就是敬愛人類、也敬愛神。 這兩個小故事,來自 Chris Hedges 長篇訪問伯利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