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Newton on the Beach -On Schaffer's new study on _Principia_

 大家好,最近開車時聽 U-tube 夏佛(S. Schaffer)的演講 "Newton on the beach"(2008),結果是出人意表之外,除了相當精采外,還讓我們對牛頓的經典《數學原理》有更具歷史深度的理解。相當有收穫,想在 studylist 上簡單介紹一下。

這個演講是 2008年史丹佛的 Harry Camp Memorial Lecture. U-tube 上很容易收尋到(還有許多的圖片與講後的Q&A)。後來以論文的方式在 History of Science Journal (2009) 出版。因為已經超過十年之久,list 上該有些朋友已經知道此講,但我還是忍不住多宣傳一下,並說點感想。

夏佛演講的開頭,由牛頓為人所熟知的比喻開始,說他猶如一位海灘上撿貝殼的小孩,如何如何,大家都該聽過,但夏佛懷疑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因為他認為牛頓不是那麼一位謙虛的人,他的一生,也從未到海邊過。然後導引到牛頓一般給人的印象,是個如隱士般、宅男式地活在自己數學天地裡的天才,最好的例子就是他艱難而抽象的「數學原理」。夏佛進一步否定這個印象,而且特別就以數學原理第三卷 system of the world 為例。

為了證明牛頓的定律與萬有引力,他需要地球許多地方的潮汐數據、需要許多地方對彗星軌跡的觀察、還需要許多地方對單擺長度的測量。所有這些,都不是隱居在劍橋的牛頓所可以知道的。透過哈雷與Cotes的幫忙,牛頓利用17世紀歐洲航海與大西洋三角奴隸航線所能夠收集到的大量資訊(來自歐洲、美洲、非洲等地)。他需要在英國翻遍世界各地收集來的資訊與書籍(包括南中國海),牛頓還要到處送一些精確的望遠鏡給他可信賴的觀察者去觀察彗星。同時他還要去檢查他資料的收集者是否為一可靠的人,還是醉漢、小偷、無賴、迷信者等。所以雖然牛頓幾乎不離開劍橋與倫敦,但透過他的助手、他自己的聯絡,所觸及之處、所收集的資料幾乎達到世界的許多角落。牛頓自己還有他的助手也相信,數學原理特別是第三卷,提到世界各地的觀察與收集到的數字,才是此書真正吸引人、有較大的讀者的部份。這與過去科學史研究或教學,通常比較集中在數學原理第一卷、或頂多到二卷,實在有很大的區別。夏佛這個研究的重要宣稱是,牛頓的數學原理,不止是一本數學與天文的抽象巨著,而且同時也是本真正置身於17世紀歐洲大航海時代的自然史巨著。

在過去,孔恩寫歐洲科學史的天文數學老傳統與培根的經驗新傳統,他大概把牛頓的數學原理放在天文數學的傳統裡,但夏佛這個宣稱才看到了牛頓的複雜性,而且雖然他幾乎足不出戶,但他的數學原理卻與他的時代密切相關。當然,這不是建基於過去 Hessen 認為數學原理是為了解決歐洲帝國擴張、資本主義發展所需要的所有技術,而是從此書的書寫與建構來說,更需要17世紀當時所有的大量資訊(夏佛說是17世紀的整個 order of information)。Q&A時有人問,是否夏佛這個自然史的宣稱只限於數學原理的第三卷,夏佛否認,說實際也包括了第一、二卷,並說了一些原因,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聽聽。

我另外一個觀察,就是夏佛這個研究,其實把牛頓被認為最抽象的研究,不是放在天才或觀念史的脈絡,而更是放在現在一般說「世界史」的脈絡去理解。他說明了數學原理一書的寫作,如何在17世紀乃至18世紀上半葉的世界史實作中去建構與完成。我想這個研究固然大為豐富了我們對此經典的理解,但也豐富了17世紀世界科學史的內涵,即使是數學原理一書也一樣。但是最後夏佛也承認,他的研究只集中在歐洲中心的幾個行動者身上(牛頓、哈雷等人),但卻對17世界下半到18世紀上半在世界(以大西洋為中心)的知識循環與旅行的中間人、眾多傳奇性的收集者與研究者,缺乏進一步的研究。所以夏佛的研究,雖然精彩,但最終或許仍是被看成是歐洲菁英的世界史(所謂莫讓浮雲遮望眼,只因身在最高層),其實還需要更多層次的世界史理解、需要去研究更多更邊緣但卻重要的行動者。而現在一些好科學史家,包括有台灣的,據我所知,也正往這樣的方向去前進。

大為 2020/8/21 studylist.

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懷念凱勒(Evelyn Fox Keller) (2023/Oct.)

 幾個星期前,林力娜寫信給我說,Evelyn 的日子不長了,或許可以寫封信給她。我就馬上寫了,不知她是否曾看到。 後來洪靖告知,Keller 已於九月22號過世,得年87歲。網路上紀念她的訃文很容易找,我就不多引了。 我就在這裡記幾件事,凱勒與我有關的事。 我的第二篇寫性別與科學的研究論文,就是寫「融會在玉米田裡的非男性科學」(1999),雖然有人認為她的名著 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1983), 已經早不是她的關切所在了,我倒不如此認為。 2008年,全球女性科學家會議在陽明大學舉辦,凱勒來陽明做主題演講,我和洪裕宏榮幸做了評論,印象很深。當時美國正在總統選舉,許多人都希望歐巴馬當選,我們當時與凱勒在盧孳豔家看電視開票,結果歐巴馬當選,當時大家很高興,不知道後來大家對他很失望。那次我們還帶著她去逛士林夜市,劉瑞琪記得,郭文華曾拿豬內臟來挑戰她說是否敢吃?凱勒竟然笑著說,她經歷過二次大戰,什麼艱苦的日子都曾渡過,內臟怎會嚇得到她? 最近幾年有一次,我曾在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開會,凱勒也在,有一天我在早餐上碰到她,遂與她一起用餐。那時她對我說她正在寫她的回憶錄,說中間會讓很多男性學者很尷尬。因為當年她開始找事時,受到很多男教授的歧視,包括好幾起有名的資深男教授對她的惡意阻礙,真令人驚訝。後來還是一些學校女生希望增加女教授的人數、還有希望有性別方面的課程,讓她才有機會進入學界。也是因為如此,她才開始開授性別與科學方面的課,甚至開出這整個領域來,包括她的 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 (1985) 文集,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多年,用過她這幾本書幾乎無數次。 最近我也才知道,她的自傳也於今年出版 Making Sense of My Life in Science: A Memoir (2023). 凱勒對我們東亞STS期刊也有一定的注意,也曾批評過拉圖的ANT,以前林力娜曾建議和她要在我們的期刊辦一個關於語言與科學的專題,可惜後來沒有成功。後來我曾在4S會議中我們EASTS的國際編委會上,宣讀過一點我們對她表示感謝與支持的文字,當時凱勒也在場。 ...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