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當孔恩《結構》與 STS「分家」前的清華經驗 & 之後的路 (2019)

2019 年 5 月 22 號在我成大討論過《STS 的緣起與多重建構:橫看近代科學的一種編織與打造》(簡稱《橫看》一書後,洪靖、秀雲、還有宏彬都提了一些很有趣的問題,後來則在 FB 上有些後續的討論,比較集中在「當 STS 與孔恩《結構》分家後,STS 如何能重新吸引各方面的新朋友對 STS 產生興趣及進而加入?」這個問題上。我想或許可以把 FB 後續討論的一些文字,整理後在 studylist 上能夠轉貼出來,讓更多的朋友能夠看看,或許有些參考的價值。

當孔恩《結構》與 STS「分家」前的清華經驗 & 之後的路 (2019)

傅大為:其實,若從當年清華歷史所科技史 STS 組的經驗來看,許多同學都有理工乃至生物的背景,所以孔恩的《結構》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入門書,吸引新朋友或年輕人加入科技史或 STS 來,那如果 STS 與孔恩《結構》「分家」後,是不是 STS 就缺乏了吸引新生的入門書了?何況,當年我自己從孔恩的《結構》轉移到 STS,覺得很順利,這其實是我自己在臺灣歷史因緣下的「拼裝」,與當年在英國 STS 的緣起過程頗不一樣(見我的《橫看》一書),一些清華畢業的同學也多少覺得,這個拼裝很自然,又是為什麼?

昨天的評論人洪靖還提到一點,因為後來時間來不及,我沒有回應,現在借這裡來說一說。洪靖問,為何許多 STS 人後來回頭來懷念與回顧孔恩?STS 人(以 SSK 學派為主,其他學派則不太理孔恩,如 ANT)回顧孔恩,分幾個階段,我在書中都有處理。第一個是有些 STS 人也接受了我說的 STS 俗民史的敘事(我特別提到 Daston, Sismondo, Golinski, Law 等人的說法,見第二章),但那個敘事問題很大,我一一反駁。第二個階段是孔恩過世那一兩年,但我也分析了 SSK 人的紀念文的語調,並解釋為何他們沒有對 M. Douglas, M. Hesse 等人也集體寫回顧文,見第二章頁 92 註腳 7。第三個階段則是《結構》出版 50 年的紀念,世界上的學者紀念孔恩的人太多了,SSK 人只佔一小部份,所以並不顯著,畢竟,學界幾乎每個人都曾讀過《結構》,都可以說幾句話。

洪靖:很高興傅老師沒有漏掉這個提問。書中確實對這些 STSers/SSkers 的「追認孔恩」做出許多細緻反駁,我也被說服應該請孔恩離開國父之位。我的好奇主要是:他們「為何」(for what)追認孔恩?書中提到,Latour 忽視或略過 SSK 的人類學時期,很可能是某種「強化或獨立化 ANT」的策略考量,那麼 SSK 對孔恩的追認是否也是某種策略?目的是什麼?書中也提到近年 STS 開始追認 Merton,這是否也有戰略意圖?

另外一個連帶的想法(昨天也有提到),如果孔恩和 SSK 有一定程度的斷裂,以至於孔恩難以被稱為國父,甚至和 STS 有某種競爭又緊張的關係,那麼 P. Forman(佛曼)作為孔恩的學生,寫了一本偏向 SSK 的作品卻又被孔恩讚賞,是否體現(represent)了傅老師和清華老中青 STS 同學(秀雲、宏彬、洪靖)從孔恩到 STS/SSK 的順利轉換?話說,即便這個轉換是「拼裝」的,似乎也不能說隨便要拼就拼得上,那些足以讓孔恩和 SSK/STS 銜接得上的點(points)是什麼?

傅大為:我的說法是,STS 沒有真正認真地追認孔恩。紀念《結構》出版50年,科學史家、哲學家、XX 家等都現身,STS 人也不要缺席,大概多少就是如此吧,倒是謝平(S. Shapin)也說了關於「自然主義」令我驚訝的話(見「橫看」第二章)。導論後面我提到莫頓重新被 STS 人追認,我也給了點理由。總之,孔恩不是 STS 的根本源頭,彼此有競爭,但其實彼此也有很多的橋樑可通,佛曼就是一個(第一章討論了許多這種橋樑),所以孔恩與STS之間沒有不可跨越的大鴻溝,只是關係後來越來越差。所以拼裝的可能,就在於本來就有橋樑可通,反之拉圖與孔恩就很難拼裝,洪靖說的對。

再多嘴一下。昨天宏彬、洪靖、秀雲都曾問及,如果我們不再突出《結構》,那麼 STS 如何吸引新人或新生進來呢?這是個有趣的問題。我覺得,讀物理化學的朋友,仍可以嘗試《結構》(但《結構》對要讀科哲、文學史、思想史、甚至科學史的人一樣有吸引力,所以不專屬於 STS),但讀生物醫學的,過去都曾有同學對我抱怨《結構》,只談物理化學,我後來推薦 Fleck 他的 The Genesis and Development 一書,醫學系的同學就很高興。

秀雲在評論中很有趣地提到,當年她到 Madison 讀科學史時,她對科學史家很熱心地提到孔恩,但是結果科學史家沒什麼反應…另外,我曾在社會系上過《結構》」一書,但同學的壓力很大,有的甚至放棄。其實入門者(特別是歷史系的)可以嘗試謝平寫的《科學革命》一小書,但問題是他只講 17 世紀的科學,宏彬使用該書給入門者的經驗不知如何?此外,對數學、還有社會學等有興趣的入門者,可以嘗試布洛爾(Bloor)當年的經典 Knowledge and Social Imagery (1976),書不厚,且大部份不難,「橫看」對之有許多的討論,這是強綱領的正版,中國有譯本,不知翻譯的如何。

最後,洪靖在 FB 上繼續追問下去,好像要確定他當年在清華的 STS 教育有沒有「被騙」😊

洪靖:講到其他作品,我就想到昨天本來想提的一個 minor 問題。在清華的時候,除了孔恩、空氣泵浦、還有拉圖之外,我們讀最多的可能是 Foucault。這和老師當初研究身體、性/別的 approach 當然有關,但我蠻好奇 Foucault 跟 STS 的關係是什麼?STSers/SSKers 是否引用到 Foucault?老師此書用了 Foucault 的系譜學概念,也略為提到他的知識/權力連結,所以我對 Foucault 和 STS 的關係,或 Foucault 能佔的位置,就更好奇了 :)

傅大為:七八零年代傅科聲名最盛的時候,STS人、科學史家、醫學史家、包括佛曼等,都會讀一點傅科,第五章我談到科學史家的自我反省時,就會談到。我 30 多年前問過孔恩他是否讀點傅科,他客氣的說,他應該讀讀,但是還沒有,最後結果當然是沒有。而拉圖對傅科也不太以為然(這次他來社會所的發言特別明顯),所以 18 年前我問拉圖對傅科覺得如何,他就讚嘆說,傅科的法文非常優美。一般而言,STS 人比較少直接談權力、性等議題(也不談性科學、或與性有關的科技物,但卻會去談彎曲湯匙,很奇特),所以他們的問題領域,和傅科的不太同,反之傅科不太談一般的科技物,STS 人也會比較不滿。但九零年代以後,謝平等 SSK 科學史家,合力出版了一本 Science Incarnate 文集,開始談身體與知識、食物的關係等,我之後會出一篇論文討論這些議題,包括女性主義者如何介入 STS 領域中,這是秀雲暗示說「橫看」一書的續篇吧。SSK 的哲學家 Martin Kusch 倒是對傅科有深入的研究。至於我當然對傅科很有興趣,所以此書用傅科的比較多。

宏彬:所以我的啟蒙書除了《結構》之外,就是《臨床醫學的誕生》啦。這本雖然不好讀,但應該蠻適合生醫領域的同學看。我當時眼界大開,實有「原來有這樣子想事情的方法」之感慨。至於謝平的《科學革命》我反覺得頗適合文組的同學來入門!

2019/5/27 於 studylist

留言

  1. 其實,對我而言,早年清華STS教育以《結構》作為基礎讀物,那是當時的肯定。但後來我研究STS日深,才逐漸發現把結構作為基礎讀物這種作法是可以商榷的,這是我研究上的進步與「除舊佈新」,沒有受騙的問題啦。它也可能日後對STS的教育會有些影響吧。

    回覆刪除

張貼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對海軍磐石艦疫情管控問題之討論

  對海軍磐石艦疫情管控問題之討論 海軍磐石油彈補給艦與檢疫相關的基本配備 (wiki 等資料 ) :官兵基本載量 165 人,內附野戰醫院, 3 病房、 15 病床,並有負壓隔離病房、 X 光機。甲板及機庫可各停放 33 噸大型直昇機,可垂直整補。磐石艦滿載吃水量 2 萬噸,是臺灣海軍目前噸位最大的軍艦。   本文企圖討論的基本問題:這次磐石艦 Covid-19 染疫,四月 15 日磐石艦 377 人下船回家,結果 18 日發生三個確診病例,當天指揮中心急召回敦睦艦隊共 744 人回營集中檢疫,全台幾個醫學中心在緊急檢驗之下,隔天發現磐石艦確診增加 21 人。為什麼在磐石艦下船放假前,磐石艦的醫官、敦睦艦隊的支隊醫療小組(磐石艦有三位醫官、另兩艦各一位醫官)、艦指部的聯檢小組等,不覺得有何異樣或風險,把官兵全放下船放假?在三月 15 號離開帛琉之後的一個月中,磐石艦不能先行發現病毒感染,並進行隔離與其他措施? 其實,這次敦睦艦隊在世界疫情大流行中出訪,對於防疫措施不可謂沒有用心準備。茲列數項(按國防部事後檢討的書面報告):口罩一人一天一片共備 45 天三萬四千個(按此次行程共 37 天)、 600 套隔離衣、船艙換氣及消毒每天兩次,並分批分時用餐。每日量體溫三次,另出發前每人施打流感疫苗。艦隊 3 月 5 日出港前,官兵就已經登艦報到,艦上自主管理 14 天,雖然 228 連假放假下船,但官兵長期在船艦上 (37+11 天 ) 的確辛苦。不過,這次敦睦艦隊磐石號載官兵 377 人,顯然遠超過原來的設計 ( 若 wiki 正確 ) ,也大幅增加防疫的困難度與仔細度,自然是個問題。(目前筆者不知道支隊醫療小組醫官們的經驗、專科與資歷如何,據說磐石艦醫官是中尉,而三位醫官中兩位出自陸軍)   即使磐石艦的設備先進完備,但在海上與國內的通訊(包括醫療相關資訊)並不流暢,也有保密的問題。根據國防部報告,三月 18 日及 27 日,敦睦艦隊海上得知原本欲訪問的國家疫情狀況,故臨時取消兩地的訪問。而臺灣 CDC 在四月 3 日發佈嗅覺異常為染疫的新徵狀,但艦指部於四月 9 日才電郵通知艦隊(基本已經進港),且艦隊醫師並未回溯官兵是否有此徵狀,而上船的聯檢小組也未將之列...

從「洪水來臨前」的一點STS觀察

從「洪水來臨前」(Before the Flood)的一點STS觀察  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李奧那多,這兩年來是聯合國的和平大使,走遍世界與全球暖化相關的地方,拍了相當多的訪問與觀察,然後與過去全球暖化的許多論點一起剪接起來,成為國家地理頻道已經在Youtube 免費播放第七天(還有三天)的 "Before the Flood" 紀錄片。片子不短,有95分鐘,但七天內我看到英文version的觀看次數已經突破千萬次,繁體中文版也達到一百八十萬次,就先不說其他語言的情況了。 李奧那多不是這幾年才趕流行成為關切全球暖化的尖兵,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很關心這個議題,也認真地訪問了一些政要,包括後來的歐巴馬。在某些片段裡,他坐在車子的後座,遙望逐漸往後逝去的遠景,的確有點像2006年前高爾在「不願面對的真相」中也是遠望的神情。但是當年高爾只是以美國前副總統的身份大力提倡,今天的李奧那多在世界上大概擁有更多的觀眾,且是聯合國的和平大使,在「洪水來臨前」的片尾,他在世界性的2015年巴黎氣候控制公約的大會中作結尾演說,所以他在美國之外,恐怕有更大的影響力。(在21世紀前十年,美國的民調仍常顯示相當大百分比的人不相信全球暖化) 那麼「洪水來臨前」在論證上,有多大的說服力呢?有多少新的論點呢?比起「不願面對」,我粗略的感覺是說服力差不多,也並沒有因為十年之後,而累積了更多的證據,而最明顯的增加,恐怕就是李奧那多的個人魅力了。以下,我想從STS的角度,來重新評估一下一些常見的論點(洪水來臨前與不願面對二片大致都有的)。例如強調這個科學爭議(究竟全球暖化的原因是甚麼?)幾乎已經結束,相信CO2說法的科學家已經達到97%。而剩下的3%的科學家,常常收受大石油公司、還有畜牧業的經費與計畫。他們都很積極地去顯示反對的科學家他們資源與利益的社會關係,繼而質疑反對的科學家們知識的可靠性。但是,如果從STS的公平與對稱原則來看,就應該也對97%贊成的科學家他們資源與利益的社會關係作分析,以前 Yearley 好像提過,贊成的科學家們也有幾個重要的組成成分。若能夠對稱性的作分析,我們或許對贊成的科學家們知識的可靠性,也有另一種評估。 當然,一個科技爭議,從對立到反對者只剩3%,大概這個爭議應該已算是終結了。美國...

戰爭正迫使烏克蘭左翼分子就暴力問題做出艱難的決定 (2022/Mar.)

  戰爭正迫使烏克蘭左翼分子就暴力問題做出艱難的決定 ( War Is Forcing Ukrainian Leftists to Make Difficult Decisions About Violence ) Mike Ludwig   Truthout 發表 2022 年 3 月 5 日      (此中文稿來自 Google Chinese translation, 在經過傅大為的修正與校定 12/Mar./2022 )   自從 2 月 24 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警笛聲和爆炸聲每天都在震撼 Yurii Sheliazhenko 位於基輔的五層樓房子。 Sheliazhenko 是烏克蘭和平運動的執行董事,在一個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中為和平發出孤立而堅定的聲音。他因拒絕攜帶武器、不肯與鄰居一起製作燃燒彈以抵禦前進的俄羅斯軍隊而經歷了(來自國民的) “ 很多仇視 ” 。當然, 俄羅斯軍隊正面臨著來自烏克蘭平民轉為戰士的頑強抵抗。 “ 首先,說實話,和平沒有暴力途徑, ” 謝利亞任科在通過電子郵件詢問美國人可以做些什麼來支持烏克蘭的社會運動者時說。 在基輔附近的其他地方, “ 伊利亞 ” ( Ilya ) 和他的戰友已經拿起武器對抗俄羅斯軍隊,並正在為戰鬥進行訓練。因暴力升級而不得不隱瞞身份的伊利亞是一名無政府主義者,他逃離鄰國的政治鎮壓,決定抵抗俄羅斯的入侵。與來自烏克蘭和世界各地的無政府主義者、民主社會主義者、反法西斯主義者和其他左翼分子一起,伊利亞加入了 “ 領土防禦 ” 的 單位之一,該單位在烏克蘭軍隊的領導下像自願民兵一樣運作,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權。在互助組織和承擔民事職責的志願者的橫向聯盟的支持下,這些反威權主義者在領土防禦結構內擁有自己的 “ 國際分遣隊 ” ,並正在 籌集 物資─ 根據 一個名為抵抗委員會 (Resistance Committee) 的組織如是說。   表單的底部 “ 當敵人攻擊你時,很難採取反戰和平主義立場,這是因為你需要保護自己, ” 伊利亞在接受 Truthout 採訪時說。 Sheliazhenko 和 Ilya 的不同道路說明了烏克蘭的基進分子和進步的社會運動所面臨的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