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懷念我的高三國文老師 (2021/Sep.)

 懷念我的高三國文老師

這是50年前的舊事。那是我高三時在13班所碰到的國文老師(我原來高二六班,後來被拆散,有幾位同學也一起分到13班),名字叫杜聿新。頭髮少,有點口音,但身材挺拔而很有精神,他博聞強記,除了國文課本上的文章外,還常在黑板上,以有書法韻味的粉筆,暗誦寫下許多史記、國語、戰國策、或其他中國古代的重要文章,讓我們在筆記本中抄錄下來,可能還要寫感想。之後,他甚至還要我們把筆記本都交上去給他檢查是否認真在寫。當然對中國古代言論毫無興趣的同學,上這種課可能會暗自開罵,但我對古代中國是有興趣的。杜聿新出身北大,自承師事民國時期新儒家元老熊十力先生(北大教授,也是新儒家牟宗三的老師),並勸我們讀讀熊十力的書,我還真去重慶南路的書店買回來了(還買了史記等,小字集中在一本,便宜),以崇拜的心情,讀得很有興致。經過杜老師教導我們如何欣賞文言文、分析古代名文的關鍵等,後來我開始喜歡文言文,甚至在作文時也嘗試用文言文來寫,結果當然被杜老師痛批寫的太爛,哈哈。這種對中國古代思想文字的興趣,一直延續到我到清華物理讀書時。當時大家都住校,有些同學喜歡參觀同學們宿舍裡讀什麼課外書(而非大學物理課本,那是高中時才可炫耀的),當然有的讀台北人、有的讀卡拉馬助夫兄弟、有的則讀流浪者之歌等當年流行的文青小說,但當同學看到我在物理系宿舍閱讀史記時,都驚呼不已。這就是杜老師的影響。後來我大學畢業,在小金門服兵役時,當時已經決定要轉讀哲學,而閒時在海邊沙灘的廢棄碉堡上,還會讀讀熊十力的名著《原儒》,想想他反覆說大海漚如何如何的意義。
這些50年前的回憶,最近因偶然看到別人紀念杜聿新老師的短文而回來。那時在一個黨國家庭成長的高中生,沒有台灣意識,對日治時代所知甚少,對文學哲學都生疏(更非父母親所鼓勵)、鄉土文學論戰也還沒開始,所以古代中國的思想文字才可以長驅直入我心,而杜老師也正是有資格帶領我進入的人。多年後我開始在大學教書時,雖然不碰中國古書已有十多年以上,但因為同學對古代中國科技史的興趣,我也就重新開始接觸古文,開始讀周髀算經、夢溪筆談,開始教課與寫論文,在文字上並不覺得困難或陌生,這大概也都是拜當年杜老師的薰陶吧。杜老師是當年戰後來台的中國優秀老師,如今回想起來,他讓我早早看到一位滿肚子中國學問的老師,默默待在高中教國文,有所不為的風範。當年他上課堅持要大家好好讀中國古文,當然令許多同學不滿,但後來我們要畢業時,才發現頗有些同學到杜老師的宿舍裡,拿著畢業紀念冊,請杜老師毛筆寫幾句話,我也是排隊中的一位(他的共勉文翻出來貼在下面)。今天網路發達,我才了解到他寫「務廣地者荒。。。」幾句話的來源,雖然後來我浸淫於中國古代科技史可有十年,卻從不知道該書,哈哈。一直到今年,好友楊儒賓贈我他的新書《原儒》,我十分驚訝,說你怎可用這樣的書名?這也才知道,熊十力與杜聿新的年代,早已經過去了。但杜老師的勉詞與書法,對我仍然歷久而彌新。
大為謹記於2021年教師節前夕





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懷念凱勒(Evelyn Fox Keller) (2023/Oct.)

 幾個星期前,林力娜寫信給我說,Evelyn 的日子不長了,或許可以寫封信給她。我就馬上寫了,不知她是否曾看到。 後來洪靖告知,Keller 已於九月22號過世,得年87歲。網路上紀念她的訃文很容易找,我就不多引了。 我就在這裡記幾件事,凱勒與我有關的事。 我的第二篇寫性別與科學的研究論文,就是寫「融會在玉米田裡的非男性科學」(1999),雖然有人認為她的名著 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1983), 已經早不是她的關切所在了,我倒不如此認為。 2008年,全球女性科學家會議在陽明大學舉辦,凱勒來陽明做主題演講,我和洪裕宏榮幸做了評論,印象很深。當時美國正在總統選舉,許多人都希望歐巴馬當選,我們當時與凱勒在盧孳豔家看電視開票,結果歐巴馬當選,當時大家很高興,不知道後來大家對他很失望。那次我們還帶著她去逛士林夜市,劉瑞琪記得,郭文華曾拿豬內臟來挑戰她說是否敢吃?凱勒竟然笑著說,她經歷過二次大戰,什麼艱苦的日子都曾渡過,內臟怎會嚇得到她? 最近幾年有一次,我曾在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開會,凱勒也在,有一天我在早餐上碰到她,遂與她一起用餐。那時她對我說她正在寫她的回憶錄,說中間會讓很多男性學者很尷尬。因為當年她開始找事時,受到很多男教授的歧視,包括好幾起有名的資深男教授對她的惡意阻礙,真令人驚訝。後來還是一些學校女生希望增加女教授的人數、還有希望有性別方面的課程,讓她才有機會進入學界。也是因為如此,她才開始開授性別與科學方面的課,甚至開出這整個領域來,包括她的 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 (1985) 文集,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多年,用過她這幾本書幾乎無數次。 最近我也才知道,她的自傳也於今年出版 Making Sense of My Life in Science: A Memoir (2023). 凱勒對我們東亞STS期刊也有一定的注意,也曾批評過拉圖的ANT,以前林力娜曾建議和她要在我們的期刊辦一個關於語言與科學的專題,可惜後來沒有成功。後來我曾在4S會議中我們EASTS的國際編委會上,宣讀過一點我們對她表示感謝與支持的文字,當時凱勒也在場。 ...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