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STS 海洋中的大白鯨?

STS 海洋中的大白鯨? 再談 Ludwik Fleck 的 GDSF (1935) 近況

大家好,這學期我開所上的STS導論課,一開始我們閱讀的就是 Ludwik Fleck(佛列克)的 The Genesis and Development of a Scientific Fact (GDSF, 1935, 1979),雖然我已經約30年未曾讀此書了,但是仍很高興有機會再好好讀它。

佛列克是位生醫方面的實驗科學家,但卻有深厚的人文與社會背景,透過這些背景,他把他曾參與的檢測梅毒血液的 Wassermann Reaction 發現史仔細而深入的討論了一遍。並且用這個案例來反對當年的維也納學派。但邏輯實證論與物理學比較是當年維也納科學思想的主流,所以作為生醫學者的佛列克這本書,並沒有被當年歐洲的相關學者所特別重視,甚至後來很快地就為人所遺忘。但邏輯實證論者如 H.Reichenbach 卻曾注意到此書,在一本書的註腳中偶有一提,而這個註腳被當年正在寫SSR(科學革命的結構)而四處瀏覽的孔恩所瞄到,孔恩就把這本德文書拿來看,如此不可思議的峰迴路轉,佛列克才多少影響了後來的SSR,後來孔恩對人常提這本書的重要,但真正有興趣看的人不多,大概許多人認為看了孔恩的SSR就夠了。到了1979年,科學社會學家莫頓,聯合了德國學者 R. Trenn,還有孔恩本人,才合力翻譯與出版了GDSF的英文版,孔恩寫序(但其中對GDSF也有所保留),這已經是GDSF當初出版後四十多年了。

GDSF出版後的八零年代(同時德文初版早絕版,故也再版),STS已經大為發展,因為這本書的內容,除了像 thought style, thought collective 等集體的概念比較類似孔恩的典範外,其他在認識論的立場上,反而比較類似STS裡面的主流SSK,甚至也類似後期維根斯坦的觀點。所以當初的確引起了SSK裡面如布洛爾(Bloor)等人的注意,並在幾個地方對之進行討論。但是大致上,布洛爾等人的意思似乎是,SSK已經粲然大備,所以雖然佛列克的確是STS的先行者,但到了80年代的STS發展,其實要借助GDSF的地方並不多,不過,從SSK的立場而言,他們大致的意思是,佛列克是「屬於他們陣營的」。80年代的拉圖,對GDSF也幾乎不提,未與重視。但到了世紀末,似乎歐洲非英語系國家越來越對GDSF感興趣(如T. Schnelle, I. Lowy 等人),還包括了佛列克家鄉(波蘭)的哲學與醫學哲學的發展,都進行了讓佛列克的思想能夠更加發展的研究,並強化其時代意義。同時,我近來也注意到,巴西的一些學者也很熱中研究佛列克的思想,並拿來與維根斯坦的思想比較。根據 W. Sady 2016的說法,英文翻譯之後,GDSF 已經翻譯成 Italian, Polish, Spain, Swedish, Russian, Korean, French and Brazilian Portuguese 等語言。

2005年,GDSF出版了法文譯本,並請拉圖為之寫了一篇不算短的序文。拉圖這篇序文,既然寫了,就不意外地會把GDSF詮釋成與SSK頗不一樣的思想「佛列克不屬於SSK」(這也等同了拉圖長年以來對SSK的批評),所以佛列克不是SSK的先行者,另方面,他也強調GDSF並非算是孔恩SSR的先行者。孔恩SSR的架構,就似《白鯨記》裡捕鯨船的執著船長 Ahab,而佛列克正是那飄忽不定、或隱或顯(例如GDSF多年後重新出世的傳奇)、卻強大無比到足可摧毀大船的那隻大白鯨 Moby Dick, 無論 Ahab 如何想要擒獲並馴服大白鯨都沒有用。我不想把ANT與SSK長年的爭議帶進來,但如何替佛列克定位,自然也是SSK與ANT的兵家必爭之地吧。但拉圖執意要分割佛列克與孔恩,我卻比較同情。我贊同他的分割,但卻不同意他的理由(拉圖把孔恩典範與傅科的 episteme 送做堆,並追溯到康德與涂爾幹),畢竟拉圖對孔恩的理解,顯然很有限。也畢竟,英美的HPS、STS界,在他們回顧的folk history裡,常常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孔恩與STS,乃至把孔恩與佛列克送做堆,但卻忽略孔恩與STS的重大差異,同時,也的確,要把孔恩與佛列克分開,我們才可能看到佛列克的獨到之處(其實頗不少,拉圖也挖掘了一些)。

近來有醫學系的同學問我,什麼書可以讓他瞭解科學的歷史變化與知識論的意涵?我很容易就想到SSR,但他抱怨說都是物理學史,後來我馬上就向他提GDSF及其內容,他聽了很高興說這正是他想要讀的。今天我們知道,讀了SSR一點都不表示就瞭解了GDSF,何況佛列克(生醫科學家)與孔恩(物理學家)可說是活在兩個很不同的專業世界中。佛列克最常被人提的兩個重要概念 thought style, thought collective (TC), 特別是後者,是類似孔恩的典範,甚至類似典範的科學社群,但 TC 其實也包括了孔恩所謂的前典範時期甚至更早的核心概念起源(所謂 proto-ideas),佛列克可以讓他的TC涵蓋偽科學以及各種其他的思想文化群體,孔恩的典範則比較嚴格地指涉近代歐洲科學。同時,TC有沒有孔恩強調的「常態科學」呢?並不容易有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不像孔恩,佛列克幾乎不談科學革命。同時,雖然有社會學式的靈感,孔恩謙說他不懂社會學,但對於歐洲古典社會學的理解,佛列克是要深入很多。

另一方面,雖然在認識論的立場上,佛列克與SSK頗有些類似(佛列克常談 comparative epistemology),但佛列克常談的 thought style, 還有TC這種群體,有時SSK也不易找到對應的概念。頂多,類似TC的SSK概念,我想到的有如 language game, form of life, 或group (in the sense of M. Douglas),或 Hesse net 等,但卻非如柯林斯所說的 core-set. 布洛爾過去也曾用人類學家 M.Douglas 的 grid-group 理論來詮釋一個 thought style 面對異常現象時的可能反應。從我看來,這也是布洛爾企圖把佛列克吸收到SSK裡面的一種努力。今天台灣作STS的朋友裡,研究與醫學相關議題者甚多,經驗研究之外,常輔之孔恩或傅科理論、或是輔之以某種SSK或某種ANT或某種綜合型的如社會世界論等,但除了社會世界論傳統討論醫學多一點外,其他STS流派討論醫學的都不多,所以或許大家可以多多注意GDSF這本書,裡面充滿著生醫實作與醫學史,同時也畢竟,今天世界性地對GDSF的興趣,也才方興未艾啊。
4S學會裡有 Fleck 的最佳專書獎,每年一本得獎,但是4S年會裡面真正在討論 Fleck 或GDSF的,恐怕還不多啊。

大為 po 文於 studylist 2017 Nov.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

對海軍磐石艦疫情管控問題之討論

  對海軍磐石艦疫情管控問題之討論 海軍磐石油彈補給艦與檢疫相關的基本配備 (wiki 等資料 ) :官兵基本載量 165 人,內附野戰醫院, 3 病房、 15 病床,並有負壓隔離病房、 X 光機。甲板及機庫可各停放 33 噸大型直昇機,可垂直整補。磐石艦滿載吃水量 2 萬噸,是臺灣海軍目前噸位最大的軍艦。   本文企圖討論的基本問題:這次磐石艦 Covid-19 染疫,四月 15 日磐石艦 377 人下船回家,結果 18 日發生三個確診病例,當天指揮中心急召回敦睦艦隊共 744 人回營集中檢疫,全台幾個醫學中心在緊急檢驗之下,隔天發現磐石艦確診增加 21 人。為什麼在磐石艦下船放假前,磐石艦的醫官、敦睦艦隊的支隊醫療小組(磐石艦有三位醫官、另兩艦各一位醫官)、艦指部的聯檢小組等,不覺得有何異樣或風險,把官兵全放下船放假?在三月 15 號離開帛琉之後的一個月中,磐石艦不能先行發現病毒感染,並進行隔離與其他措施? 其實,這次敦睦艦隊在世界疫情大流行中出訪,對於防疫措施不可謂沒有用心準備。茲列數項(按國防部事後檢討的書面報告):口罩一人一天一片共備 45 天三萬四千個(按此次行程共 37 天)、 600 套隔離衣、船艙換氣及消毒每天兩次,並分批分時用餐。每日量體溫三次,另出發前每人施打流感疫苗。艦隊 3 月 5 日出港前,官兵就已經登艦報到,艦上自主管理 14 天,雖然 228 連假放假下船,但官兵長期在船艦上 (37+11 天 ) 的確辛苦。不過,這次敦睦艦隊磐石號載官兵 377 人,顯然遠超過原來的設計 ( 若 wiki 正確 ) ,也大幅增加防疫的困難度與仔細度,自然是個問題。(目前筆者不知道支隊醫療小組醫官們的經驗、專科與資歷如何,據說磐石艦醫官是中尉,而三位醫官中兩位出自陸軍)   即使磐石艦的設備先進完備,但在海上與國內的通訊(包括醫療相關資訊)並不流暢,也有保密的問題。根據國防部報告,三月 18 日及 27 日,敦睦艦隊海上得知原本欲訪問的國家疫情狀況,故臨時取消兩地的訪問。而臺灣 CDC 在四月 3 日發佈嗅覺異常為染疫的新徵狀,但艦指部於四月 9 日才電郵通知艦隊(基本已經進港),且艦隊醫師並未回溯官兵是否有此徵狀,而上船的聯檢小組也未將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