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幾篇長的有趣 emails 討論，由下往上的順序走。
Sent: Monday, November 14, 2022 5:57 PM
To: Kam Moon Pang (OGE) <kmpang@cuhk.edu.hk>
Cc: Thomas Hun tak Lee (OGE) <huntaklee@cuhk.edu.hk>; Wing Hung Wong (OGE) <whwong@cuhk.edu.hk>; 大為 <dwfu@mx.nthu.edu.tw>
Subject: Re: 演講邀請函（關於「地心論面臨挑戰」一文）的後續
彭教授還有大家好！
很謝謝彭教授再提共了珍貴的資料。其中 E. Rosen 1983的短文，精簡地指出孔恩CR (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一書中的一個弱點。那就是孔恩說到哥白尼的老師Novara是Florence新柏拉圖主義領導者的好友，但其實找不到歷史證據，孔恩自己也沒有提供資料(CR, p.129)。這樣，就讓孔恩宣稱哥白尼受到neoplatonism影響的說法減弱了很多。當然哥白尼自己可能也從其他管道受到當時neoplatonism的影響，但沒有具體證據。孔恩自己有時也不確定那個影響究竟有多少(CR, p.131)。頂多，我們可以說哥白尼的宇宙（太陽系）和諧性的信念，他對行星系統要簡潔的價值觀點，甚至某種太陽崇拜，與neoplatonism的內涵是很親近的。總之，如果STS要講因果性，那麼哥白尼理論受到neoplatonism的因果關係相對而言就弱了。
但是，另外一位長年研究哥白尼的科學史家Robert Westman 找出了影響哥白尼的另一條路（請見附加檔Westman最新的研究大要），那就是他老師Novara的占星學（他常做占星的預言，這是他的職責），哥白尼當年住在老師家，也很清楚。而占星學當年受到人文主義者激烈的批評，包括了占星學家無法確定行星的排列次序。在這個占星學的問題脈絡下，哥白尼發現太陽中心說可以滿意地解決（太陽系）行星的排列次序，以及其他沒想到的新發現。所以，在neoplatonism之外，科學史家又發現了另一條因果關係，那就是當年占星學爭議的脈絡，促使哥白尼去尋求一個解答。就這一點，孔恩當年並沒有好好考慮哥白尼占星學的脈絡、還有他老師與占星學的密切關係，反而去找關係比較弱的neoplatonism的關係。可能孔恩不把占星學算做天文學的一部分，但從托勒密的傳統以來，天文學與占星學是密切相關的。這個相關的聯繫，從托勒密、哥白尼、到Kepler，都有保存下來。Westman 也仔細說明了哥白尼與占星學家的關係，見他的長文：http://library.si.edu/sites/default/files/pdf/generalpages/2013-dibnerlecture-robertswestman.pdf
我還想提一點，就是怎麼樣才算是科學？（天文學或古代天文學）科學的發展，不能只算到觀察而已。科學家還有對於宇宙的信念、還有什麼是好的科學理論的價值等，這些都可以超越托勒密、哥白尼、弟谷的觀察等價系統，進而選出更好的理論，並在之後影響了Kepler, Galileo，最後完成了哥白尼體系。同時，天文學旁邊的思想運動傳統或占星技術傳統，如neoplatonism、如占星學，都有機會影響到天文學發展，並對科學的理論發展產生正面或負面的影響，在這裡有了STS的公平性與對稱性的觀點。而在這之上，科學史家與STS人還會進一步問因果關係，究竟哥白尼的信念、價值、問題脈絡如何促成他走向新的路。
最後，上星期我們的討論中，幾位教授還問到幾個書目的問題，我這裡也一併回應一下。
1，STS 學者對IPCC的研究：可參考 Steven Yearley, 2009, "Sociology and Climate Change after Kyoto: What Roles for Social Science in Understanding Climate Change?" Current Sociology, vol.57, issue 3.
2，台灣翻譯日本STS的教科書，裡面有九個日本科技爭議個案的STS分析：《透視科技與社會的九道工法》（王珮瑩譯）（台北，群學出版社2015）
3，關於人類學家對車諾比核電廠事故的長期影響研究：Adriana Petryna, Life Exposed: Biological Citizens after Chernobyl (Princeton, 2003, 2013).
很高興與各位從視訊到 emails 的持續討論，讓我對哥白尼革命的歷史細節也做了修正（原來在我的STS書中，p.42也討論到Westman的研究，但卻沒有看到孔恩談「哥白尼與neoplatonism歷史關係」的弱點）
祝大家天涼好個秋！
大為上
傅教授，李教授，永雄，大家好﹗
非常感謝傅老師過去兩個星期為我們主持的研討會。傅老師深入淺出的介紹和分析，讓我們對STS有更好的瞭解。期望以後再有機會聽傅老師的課。
傅老師上星期對「地心論面臨挑戰」撰寫的詳細評論，我實在十分感激。關於哥白尼的太陽中心為宇宙中心的根據。我們在文章指出，相信不是以科學標的準或者觀測的結果而來。這點突顯了以STS來分析的重要性。
孔恩認為，哥白尼提倡「太陽中心」跟他信奉Neoplatonism有關。我並不是專家，只是對這問題感興趣，因此從網上看過一些文章。歷史研究實在是艱深的學科，還原一件歷史事件，學者們或會有不同的觀點。我找來以下兩篇較直接提及有關問題的文章，給各位參考。
- Edward Rosen, “Was Copernicus A Neoplatonist?”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Vol. 44, No. 4 (Oct. - Dec., 1983), pp. 667-669 (3 pages). https://www.jstor.org/stable/2709222. 歷史學家Edward Rosen在文章中直接檢視孔恩各個觀點。隨函附上這篇文章。
祝大家有個愉快的星期日！金滿 敬上
From: Kam Moon Pang (OGE) <kmpang@cuhk.edu.hk>
Sent: 08 November 2022 10:23
To: dwfu@mx.nthu.edu.tw <dwfu@mx.nthu.edu.tw>
Cc: Thomas Hun tak Lee (OGE) <huntaklee@cuhk.edu.hk>; Wing Hung Wong (OGE) <whwong@cuhk.edu.hk>
Subject: Re: 演講邀請函（關於「地心論面臨挑戰」一文）傅教授，您好﹗
十分感謝傅老師對文章詳細的評語。我真很高興有機會跟傅老師討論和學習有關課題。讓我回想起年前，約每兩星期一次跟陳教授、王博士討論《天問》的內容，都是很美好的回憶。大概由於教學工作越來越繁重，近年這些智性討論的機會已不多。
這篇文章的作者除了我以外，還有陳教授和王博士，因此我把王博士加入電郵名單中，以便大家討論。陳教授已退休多年今在三藩市生活，近年身體狀況欠佳，我就先不打擾他。傅老師每點意見都很精闢，讓我作了很多反思。我想在此先作點回應。
文章中提及兩個重點。中世紀時期的三套關於宇宙模型的理論，包括托勒密的「地球中心」宇宙模型、哥白尼的「太陽中心」宇宙模型和後來第谷的「行星繞日，日繞地球」宇宙模型，以當時的科學知識和天文觀測儀器能達的水平來說，三套宇宙模型是等價的。因此，我們認為當時關於三套宇宙模型的爭論並不在於科學標準的層面上。
其次，哥白尼知道在他之前，確實有其他人提出過太陽中心宇宙模型，而且，從他求學過程這線索可知，他瞭解相關數學定理，應該明白三套宇宙模型從觀測角度來說是等價的。因此，哥白尼選擇「太陽中心」宇宙模型不單純是由科學或觀測而來的結論。
中世紀時期關於宇宙模型理論的爭論和選擇，並不能單從現今科學和觀測天文學的標準可以完全明白。這也突顯了以STS學術範疇來評價的重要性。這篇文章在十多年前撰寫，再看時的確發現有很多可改善的地方。請原諒我獻醜了，只為把握機會向傅老師學習。 謝謝！
金滿 敬上
From: 傅大為 <dwfu@mx.nthu.edu.tw>
Sent: 07 November 2022 23:10
To: Kam Moon Pang (OGE) <kmpang@cuhk.edu.hk>
Cc: Thomas Hun tak Lee (OGE) <huntaklee@cuhk.edu.hk>; 大為 <dwfu@mx.nthu.edu.tw>
Subject: Re: 演講邀請函（關於「地心論面臨挑戰」一文）彭教授好，感謝你分別寄來「地心論面臨挑戰」（簡稱「地文」）的前後兩個版本，因為2007的版本我可以用電腦搜尋，所以我就用那個版本的文字來做點回應。
我對哥白尼理論的歷史理解，主要是來自孔恩的1957年的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這本老書，所以很感謝你們的論文提供了許多新的資料，讓我學到很多，而且更清楚關於哥白尼的討論後來的一些新發展。也不好意思上星期五我在你們面前肆無忌憚地談了不少哥白尼。但是這些在你們文字中展現的新發展，有些我也不能夠贊同的，所以藉著這封回信，來寫一點我的感想。
基本上，我有點驚訝後來在天文學史上的一些看法，越來越貶低哥白尼系統的貢獻，極力提升托勒密系統的價值。本來，科學史研究的價值之一，也在於推翻成見，我也樂於看到這些新觀點，但是後續的交流與討論也是必要的。
首先，地文裡面頁137「水星、金星的周轉圓心與太陽都在同一軸線上，均輪週期與太陽看齊（都恰是一年） 」，這個恰巧，或後來關於的神秘軸線的描寫，這些沒什麼好道理的特性，其實是托勒密系統的弱點之一，且讓我們很難算出太陽系諸行星間彼此大致的距離。在哥白尼系統的觀點來看，這是一個ad hoc 的假設。
頁140說，哥白尼「因為。。。只好選擇。。。太陽中心模型了」。這個驚人的說法，是基於哥白尼系統與弟谷系統在幾何上的等價（地文也說托勒密與哥白尼幾乎也是等價！），加上亞里斯多德的天體晶體說。但是，哥白尼系統不只是一個幾何運算的系統而已。哥白尼真的認為太陽是中心，他早就說過，如果可以看到恆星視差、還有金星的相位差、甚至還費力去解釋為何我們感覺或看不到「地動」的現象等，那就可以證明他相信的系統為真，是個物理世界，而非只是一個數學系統而已。再說，哥白尼很清楚地受到當年新柏拉圖主義太陽崇拜的影響，強調太陽系宇宙的和諧、諸行星整合成一個不可輕易變動的整體，這些更是他認為他的系統的優越之處（在他給教皇的序言裡即說明），而非一個各個行星各唱各的調，但整個系統勉強合起來反而像一個怪物。我想孔恩早年十分強調哥白尼天文系統在當時社會文化中的意義與脈絡，而非只是一個數學系統。而包括如金星相位差、還有新柏拉主義，都沒有在「地文」中出現。或許，後來的研究已經指出，孔恩說哥白尼受到新柏拉圖主義的影響是錯的，請告知。
一位天文學家如哥白尼，也會受到當時時代價值而影響到他的理論內容，「地文」的作者們大都是物理學家，或許認為這些比較不重要。但是當我們說哥白尼系統時，究竟指什麼？那一定得需要與哥白尼的歷史脈絡連接起來，而非一個單純抽象、與歷史無關的幾何系統而已。而就觀測的精密度而言，哥白尼知道他的系統精密度並不優於托勒密的，但那也不是他對他系統信心的來源。至於「地文」說哥白尼本來考慮走弟谷系統的路，後來卻「只好」選擇太陽中心的說法，但哥白尼根本不知道弟谷系統，所以沒有選擇的問題，我也沒有看到任何直接的歷史證據。難道要說「大書概論」中就已經暗藏了弟谷系統了？但那畢竟是猜測吧。他是直接提出太陽中心說的。
頁144，說托勒密細節上需要採用34個周轉圓，而哥白尼要再加七個。我沒有看到註腳，孔恩也沒說如此的話。而且托勒密對每個行星所需的周轉圓大概也不一樣，如此一般性的數字如34容易產生誤解說是每個行星都如此。
頁147引用科學史家的說法「我們今天不能在物理學意義上認哥白尼理論為「正確」，托勒密理論為「錯誤」」。這句話也耐人尋味，特別是從物理學上來說，哥白尼理論總是「比較正確」吧？如果從科學史或STS來說，我們的確該以公平或對稱性的角度來看問題，但研究的結果，總還是可以說哥白尼理論有不少的優越性要超過托勒密系統──特別是在哥白尼的對宇宙和諧的價值角度來看（請參考孔恩的書，pp.171-184）。
大為
Kam Moon Pang (OGE) 於 2022/11/7 下午 01:13 寫道:
傅教授，李教授，您們好﹗
我於11月6日電郵附上之文章未有註明詳細出處。特此補充有關資料。有關文章印登於
陳天機、彭金滿及王永雄：〈地心論面臨挑戰〉《大學通識報》總第二期（香港：香港中文大學通識教育研究中心，2007），第125-149頁。https://www.oge.cuhk.edu.hk/index.php/tc/zh-publication/zh-jgle/zh-2nd-bulletin
及後，文章略加修改後收錄於
王永雄、彭金滿及陳天機：《天問：宇宙真貌的探索》（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37 - 63頁
謝謝李教授的指正及提醒。
金滿 敬上
From: Kam Moon Pang (OGE) <kmpang@cuhk.edu.hk>
Sent: 06 November 2022 16:42
To: 大為 <dwfu@mx.nthu.edu.tw>
Cc: Thomas Hun tak Lee (OGE) <huntaklee@cuhk.edu.hk>
Subject: Re: 演講邀請函傅教授，您好﹗
謝謝傅老師精闢地介紹了STS的早期發展和深入淺出地說明強綱領的四個原則。在研討會中我們都獲益良多，期待星期五第二次研討會，傅老師為大家分析孔恩在STS/SSK發展中的角色和STS在臺灣的發展和前景。
在上星期的研討會中，傅老師提及到中世紀哥白尼的「太陽中心」宇宙模型和托勒密的「地球中心」宇宙模型。我們也談及第谷的「行星繞日，日繞地球」宇宙模型，和三套宇宙模型的等價性。年前陳天機教授、王永雄博士和我整理過一些材料，有關文章在香港中文大學通識教育研究中心的《大學通識報》刊登過，及後收錄在《天問：宇宙真貌的探索》於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雖然此文章算不上嚴謹的學術文獻，相信也有點參考價值。附上有關文章，望傅老師教正。
金滿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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