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關於《地。-關於地球的運動-》Netflix 放映版 (2025/Aug.)

(註:原文在下面第三篇) 

其實,在Netflix 劇裡,我倒沒有看到「真理」的喊話一直出現。如我之前所說的,雖然真理是那些動機的一個,但還有許多其他的,如星空之美、宇宙和諧、主觀的天地感動,另外還有為了友情、為了商業利益、為了在教會階層裡出人頭地、為了抵抗天主教組織的同志情誼、為了貧苦邊緣人的麵包,太多因素了,其實反而與STS所研究的「研究科學動機」的複雜與多樣性比較類似,而非為了一個抽象哲學性的「真理」概念。若只是為了真理而犧牲,我想反而不會得到日本科學史學會的青睞吧。為何不直接去找日本科學史對「地」的頒獎理由?或許宗德已經找過了。

如果宗德說「地」扭曲了不少史實,或許他可以列舉一些來看看。其實「地」的動畫集裡絕大部分的小故事,都一定是沒有歷史記載的,也就是無法與史實矛盾。不過「地」裡倒寫了不少宗教裁判的組織與酷刑方法,我並不感到意外。這是一種民間而在野的稗官野史(但是許多正史的資料來源),但更好看。對我而言唯一可問的,是究竟有多少異端是因為研究地動說而遭受火刑的?似乎比一般想像的多,但宗教裁判把異端燒死的,又豈止於天文研究?基督教一些教派也一起參與燒女巫,非常多。「地」的第一個故事,是一個本來品學兼優的好少年,因為好奇與自信而走向不歸路,後來成為異端要受火刑前,他自己先服毒而亡,也是個聰明的去避免「拋頭顱灑熱血」的好辦法。

來看看「地」的動畫版吧,暗夜星空的美麗、黎明時撥雲見到金星的滿月,大概在紙本漫畫裡看不到。

大為 7/Sep./'25

洪靖 Ching HUNG (CCU) 於 2025/9/6 下午 02:20 寫道:
沒想到和幾位老師在年會籌組的「日本次文化論壇」,會引起傅老師的迴響。

我自己沒看《地》的 Netflix 劇,但有看過漫畫,不過也沒看完,只到第四集。

在看的過程中,一直想到林宗德老師曾經說,《地》為了要精彩所以扭曲了不少史實。

此外,讀起來有點「不適」的是,劇情一直出現「為真理拋頭顱撒熱血」的精神喊話,讓我有點「英雄史」的感覺。

這兩點,導致我非常好奇,日本科學史學會頒發 2024 特別賞給《地》的原因是什麼?鼓動科學家的精神?

Best regards,
Ching HUNG 洪靖


傅大為 <dwfu@mx.nthu.edu.tw> 於 2025年8月30日 週六 下午10:01寫道: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日語:チ。-地球の運動について-)是魚豐所創作的日本漫畫,以下簡稱「地」。它開始連載於《Big
Comic
Spirits》2020年第42、43合併號[2]。是第26屆手塚治虫文化獎漫畫大獎得獎作品。八集中譯本博客來有售。

大家好,在我參加2025年STS年會之前,我完全不知「地」這個漫畫。後來看到年會中有「日本次文化裡的科技意象」論壇,感到興趣,遂從另一個論壇中的一半離開特別來這個論壇聽聽。我到時剛好宗德講到一半,看到他畫了很多行星逆行的圖像,完全不知道為何要在這裡秀那些圖像。本來還懷疑是否我走錯了場次。宗德之後,我聽到簡妙如從科學傳播的角度來分析「地」,才恍然大悟為何要討論這個漫畫集。雖然完全不知這個故事,但簡教授講的十分好,配合各種圖片與分析,是我在年會裡最欣賞與學到最多的報告之一。因為「地」中有很多死亡與暴力的影像,據說魚豐本人「一直以來在尋求結合暴力與知性為主題的題材」,而簡教授則特別引用班雅明「說故事的人」中說「敘事者可能敘說的所有事物,死亡皆是其裁判。他的權威來自死亡」也算是有趣的詮釋吧。多年前,我曾忠實地去買、去等每一集「棋靈王」日本漫畫翻譯的出版,但現在已經不做那種事了。但還好家中的Netflix有放映「地」,據說沒有漫畫本身好?但我仍在家中慢慢零星地看完了25集的短片。以下,我就根據「地」的串流版來說點感想。

我看「地」的短片,首先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夜間滿天的星空色彩,我猜在漫畫本中大概無法見到吧,現在都市的光害如此厲害,以致古人在深夜的山上,看到星空的感動,大概已經很少見了。「地」沒有一個一般所說的主角,而真正主角應該就是地球的運動與感動吧。這個感動是歷史的真實嗎?我不知道。我熟讀孔恩「哥白尼革命」的歷史及其爭議,也不知道有這些。哥白尼的史前史,通常就是各類的名天文學專家、教士與大學、儀器、專家們的師承等等,但在「地」裡完全沒有這些,想在「地」裡看到哥白尼,會失望的,但「地」卻描繪了一個另類的地球與星空的中世紀史,反而會令科學史家著迷與感動。對於一般不知哥白尼的年輕大眾,應該也很好看吧。

25個短片裡的人物簡述,維基百科的「地」有大部分的描述,可以參考。但有趣的是,主要的人物們,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平民、小孩、遊牧民族記憶力特強的女孩杜拉卡、對自己沒有自信,不敢看天空,但視力極佳的平民奧克茲、以及宗教裁判官的女兒約蘭達、安東尼主教等等。奧克茲一開始不敢看天空,但逐漸對大地的感動之後,開始睜開眼看天空,而且在撥雲見星之後,竟然可以看到金星的滿月。這證明了拖勒密地新說的大問題,讓他看不到的朋友們大為鼓舞。我看了也十分驚訝,這個滿月及其相位變化,科學史一般說是要等伽利略的望眼鏡才看得到,而在伽利略之前,中古科學史眼力最好的,據說是大天文觀測家弟谷,弟谷有看到過嗎?不論如何,在「地」中看到這一情節,不禁令我相當震驚。約蘭達也善於觀星,片中她看到某個方位的木星,告訴旁人說她30年前也曾看過!這些古人觀星的軼事與小事,也很少是我們現代人可以感覺的吧。

再者,對真理或天文真理的追求,其實在「地」裡面的發展並不是主要的驅力,很多時候其實是為了一種對星空的感動(寧可進入地獄,也要保護這種感動)、對朋友的忠誠、對印書利益的追求(如杜卡拉或安東尼主教)、對下屬奧科克茲感動的好奇,於是把他開始學寫字後寫的書內容,刻在許多邊緣人的頭上而保存下來的修士、因為對人間世骯髒的不滿,遂而開始觀星,想記錄美好的行星軌道,但後來卻看到突然離開軌道(逆行)而大悲痛的代理鬥士。最後,一名想讀大學,最後當上教授但卻收到了一封信記錄出書的利潤要有一成給早逝的某某人,讓他後來寫書時仍記錄此事,而後來他的學生中有一名終於叫哥白尼。總之,除了古希臘哲人曾有地動說的理論外,在哥白尼之前,「地」的故事完全打亂說有個源遠流長的地動說「道統」,反而是地動說猶如一縷落葉,在歷史中慌亂遊蕩,漂流在許多利益、許多血腥的宗教異端審判、許多刀光血影與爆炸(民間開始要反對教會)的故事中奇蹟般地沒有完全失蹤。這個一縷落葉的散亂史,讓我想起尼采所說的系譜史。

當然「地」故事最後也沒有說,是否那封信曾對哥白尼提出地動說有任何作用。而在安東尼主教想要印書來求利潤的過程中,也早就妥協說地動說可以只是假設,無關真理(哥白尼最後出書時教會的解釋)。但安東尼後來反而死於瘋狂的宗教裁判官諾瓦克,後者完全不知他最親愛的女兒反而被他自己教會中的鬥爭所陷害成異端,後來僥倖脫逃,反而成為了異端解放陣線的組織長,但在他父親率隊來圍剿解放陣線之前,自爆以求讓她的團隊逃脫躲過圍剿。

另外,可以感覺到,這個故事的發展中,資本主義的發展、無神論、印刷術、火藥、義大利的academies
等中世紀後期的重要角色,也多少穿插其中,但似乎沒有看到航海,哈哈。當然,這個25集的短片,也有些無聊或呆板的部分情節,就都不贅了。

最後,如果用這樣的「地」來做科學傳播,或說科學溝通,不清楚他要傳播甚麼、溝通甚麼?但或許沒有大人物、大科學家的中世紀地球運動的系譜史,結合暴力與知性的故事(但最好不要是原子彈的發明與使用史),更能符合「現代之後」的年輕人口味?

大為

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懷念凱勒(Evelyn Fox Keller) (2023/Oct.)

 幾個星期前,林力娜寫信給我說,Evelyn 的日子不長了,或許可以寫封信給她。我就馬上寫了,不知她是否曾看到。 後來洪靖告知,Keller 已於九月22號過世,得年87歲。網路上紀念她的訃文很容易找,我就不多引了。 我就在這裡記幾件事,凱勒與我有關的事。 我的第二篇寫性別與科學的研究論文,就是寫「融會在玉米田裡的非男性科學」(1999),雖然有人認為她的名著 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1983), 已經早不是她的關切所在了,我倒不如此認為。 2008年,全球女性科學家會議在陽明大學舉辦,凱勒來陽明做主題演講,我和洪裕宏榮幸做了評論,印象很深。當時美國正在總統選舉,許多人都希望歐巴馬當選,我們當時與凱勒在盧孳豔家看電視開票,結果歐巴馬當選,當時大家很高興,不知道後來大家對他很失望。那次我們還帶著她去逛士林夜市,劉瑞琪記得,郭文華曾拿豬內臟來挑戰她說是否敢吃?凱勒竟然笑著說,她經歷過二次大戰,什麼艱苦的日子都曾渡過,內臟怎會嚇得到她? 最近幾年有一次,我曾在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開會,凱勒也在,有一天我在早餐上碰到她,遂與她一起用餐。那時她對我說她正在寫她的回憶錄,說中間會讓很多男性學者很尷尬。因為當年她開始找事時,受到很多男教授的歧視,包括好幾起有名的資深男教授對她的惡意阻礙,真令人驚訝。後來還是一些學校女生希望增加女教授的人數、還有希望有性別方面的課程,讓她才有機會進入學界。也是因為如此,她才開始開授性別與科學方面的課,甚至開出這整個領域來,包括她的 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 (1985) 文集,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多年,用過她這幾本書幾乎無數次。 最近我也才知道,她的自傳也於今年出版 Making Sense of My Life in Science: A Memoir (2023). 凱勒對我們東亞STS期刊也有一定的注意,也曾批評過拉圖的ANT,以前林力娜曾建議和她要在我們的期刊辦一個關於語言與科學的專題,可惜後來沒有成功。後來我曾在4S會議中我們EASTS的國際編委會上,宣讀過一點我們對她表示感謝與支持的文字,當時凱勒也在場。 ...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