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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尊重與疑惑之外:《終戰那一天》(2025) 讀後 (Dec.)

 大家好,兩個月前,臺灣過「光復節」,可是民進黨政府不肯說光復,只肯用日本官方用的「終戰昭書」(不說投降,只說接受波茨坦公告(公告內含投降條件)),甚至說臺灣沒有光復云云。若從字面說,終戰只是停戰而已,和南北韓現在的情況一樣吧。當時有一些反戰朋友想組一個討論會來談臺灣終戰意涵的問題,畢竟蘇碩斌策劃的「終戰那一天」(衛城)文集,多少代表著臺灣歷史博物館的工作,在今年八月又出版了「終戰八十週念紀念版」。後來,我們原來想推動的「檢討終戰」座談會,卻因故而停擺,時間飛逝,諸事繁雜,一拖就到今天。我最近也利用零碎的時間,終於讀了這本「終戰那一天」(後簡稱「終戰」),有了新的理解與疑惑,所以在這裡寫一點「讀後」,就教於大家。

「終戰」一書,裡面正式有九篇「非虛構」(non-fiction)的文字,蘇碩斌(後簡稱「蘇」)號稱「歷史若文學」,經過特定的程序,文學與歷史有何異?反而更有力。他談了很多歷史「多面向」的基本知識,只是要顯示出「終戰」一書的多元性。我不是那個時代的歷史學家(他們仍找了兩位歷史學家來「審定」),所以姑不論九篇文字的歷史事實性,而是從論述分析的角度來談這本書。

雖然號稱多元,但蘇仍然在前後兩篇序言裡強加了許多一般性的命題:戰爭結束後,臺灣人戰爭世代的經驗是世界級的特例,他們歡欣迎接勝利根本是不可能(p.7)。從終戰那一天起,他們竟然整個世代沉默不語(p.11)。肉體在戰場的苦最好遺忘,因為說出來更恐怖(p.11)。所以,相對於抗戰、光復之類的善惡分明的立場,「終戰」或許是比較包容的概念(p.13)云云。

從以上那些一般性的命題,可以看到蘇選擇性地強勢在塑造此書所謂的「一般」命題。如果臺灣戰爭世代是特例,那麼如何看韓國、滿州的戰爭世代呢?(韓國也有光復節)還不用說許多其他戰敗國殖民地的經驗。又說整個世代的沉默不語?蘇何以有如此大膽的話?「終戰」九篇文字後面所引的151份終戰日記憶(328),難道都不算發聲?更不用說還有不少名作家的回憶(見後)。另外,九篇文字裡,有多少人實際參與了戰爭而有戰場的苦?我們就先不提「聽海湧」一劇的內容與爭議了。最後,抗戰、光復都是中華民國的立場,臺灣的戰爭世代未必就一定習慣採取,但為何就要採取日本「終戰/停戰」的迴避詞彙呢?日本天皇連投降一詞都不願意用(可參考玉音放送的翻譯)。九篇文字以及其他回憶中關於天皇「玉音放送」的情節都很好笑,因為大家都聽不懂天皇在說些甚麼,因為口音奇怪、文字刻意隱晦中性,說日本加入二戰是基於「帝國自存與東亞安定」等。最後都是透過日本軍官的傳話,大家才知道日本已經無條件投降。其實,整個九篇文字,作者們幾乎都是這幾年各校臺灣文學所畢業或其研究生,這自然也是個為頗偏頗的作者選擇。

但是,我上述的一般性質疑,並不是要否定,的確當年有相當多的臺灣人經歷了戰場之苦。要麼曝屍荒野異域,要麼痛定思定,他們的經驗是值得我們憐憫與尊敬的(姑不論他們可能殺戮了一些南洋漢人與大陸人),「終戰」一書的前幾篇,有一些這樣的痛苦存活的經驗。但是,在當年六百萬的臺灣人中,有這樣經驗的人有多少?代表性如何?又有多少人是在「接受皇民化成長的一代如楊千鶴」以外的臺灣人?再說,九篇文字的主題,在前線的只有三篇,另三篇是在後方,還有三篇是「外圍」(包括一篇寫在台日本人),所以後面的六篇經驗,有在「終戰」序言裡一般性的命題裡出現嗎?我們只看到葉榮鐘的「戰地寂寞」(134)、還有勸部落青年不要參加高沙義勇隊的高一生(182)、說終戰時「我卻也沒有這樣痛切的感受」的鍾肇政(192)、因為中國戰勝而感到無比欣喜的郭芝苑(223)、畢生所追尋中國夢的江文也(228)、內心無限激動的彭明敏(253)、終戰後利用機會來臨而繼續革命的簡吉、蘇新、謝雪紅、楊克煌等(252)(周聖凱這一篇寫到當時臺灣左派,雖然資料早已很多,但寫的相當簡略而凌亂)、在台日本人如立石鐵臣和他們臺灣好友們的關係與送行時合唱「螢之光」(289/297)(歌詞最後提到千島深處或沖繩,頗有偉大日本帝國的意味)、戰爭結束時滿懷喜悅的楊基振、情緒激昂的張深切(317, 321)、還有在南洋集中營偷日本魚苗作「吳郭魚」生意夢的吳郭兩人(299)。

最後,「終戰」一書,描述在當年六百萬臺灣人(大部分是農民)的島上「戰爭結束」經驗,究竟有多少「代表性」?似乎書中描述的,大都是與日本有關係的知識分子、仕紳或學生、城鎮裡的中產者或與日本人關係好的市民,可以進一步統計。那麼廣大的臺灣農民呢?1941-2年日本在台開始徵兵時,據說全島反應熱烈,有42萬人報名那一千多名名額的日本兵(23),姑不論這個數據的可靠性,但絕大部分的報名者不知戰爭的殘酷、不知臺灣兵處在日軍底層的悲慘命運,自然是事實。當然我們也看到有些日本/臺灣醫師、臺灣的日本留學生如彭明敏(244),儘量想辦法不要服兵役等等。最後,如果我們回想,吳濁流寫的「無花果」(臺灣七十年的回憶)、或者葉石濤寫的「一個臺灣老朽作家的五0年代」,如何寫「終戰那一天」,並與「終戰」一書的九篇非虛構經驗、還有兩篇序言的「一般命題」做比較,一定非常有趣,因為二者的經驗與故事很不一樣。

當然,如果不用「終戰」,作為一個臺灣民間,代表有些不同經驗的詞彙(而非代表中華民國的),要用甚麼比較好呢?吳濁流的「無花果」中使用「歡呼光復的陰影」的標題,是個有趣的妥協。有些人認為,因為光復後兩年發生了228屠殺事件,KMT 政府要負責,所以不願用光復而只使用日本的終戰一詞,或許這有「戀殖」的嫌疑。但現在的重點在光復/終戰那一天,「戰爭世代」臺灣人的經驗與感受,與兩年後發生甚麼事自然不能如此連接。但是光復一詞,如前所言,究竟是中華民國政府的正式名稱,當時代表全中國,與中國大陸多年抗日的痛苦經驗自然深切連結,但卻未必完全代表著臺灣戰爭世代的民間經驗,所以這的確是個可以好好再思考的問題。

大為 2025/12/29


附註:之前還寫了篇短文──關於「終戰」一詞的一點討論

大家好,最近關於八月15日日本投降的日子,台灣民進黨官方不肯用日本投降一詞,而只用「終戰」一詞,受到很多的批評,海峽兩岸都有,在就此不贅。當然,日本官方自己過去也稱八月中是終戰日。也不提投降。這大概就影響到過去描寫台灣日治時代末期的一些相關的台灣文學作品,善惡如何,就要看當時的文學故事脈絡,不能一概而論。

當然日本為何如此只自稱終戰,自然有些說法。但我好奇,日本那時稱終戰,戰勝的美國方面,一直到今天如何反應?而五月八日是德國二戰的投降日,德國方面今天又如何看他們的投降日?

我查了一下,似乎的確有些美國人對於日本只稱終戰,表示不滿,認為日本官方沒有真心的負起戰爭的責任──即使美國在1945年已經對日本投向兩顆原子彈,還有更多的燒夷彈。而且,美國官方後來對日本戰敗其實採取了一些寬宏的作法,據說沒有如對德國戰敗那樣追究到底,自然是因為冷戰的因素,美國要拉攏日本成為她在東亞的盟邦,才會如此,大概也就對所謂的「終戰日」一詞沒有追究了?下面一篇環球時報的文章可以參考。
True 'joint commemoration' could begin only after Japan assumes its responsibility in WWII

但即使就德國而言,德國至今也沒有全國性的五月八日的紀念日。也沒稱投降日。東德受蘇聯的影響,過去稱之為「解放日」,可以理解。美國稱五月八日為VE day,亦即歐戰勝利日。柏林人似乎在2020年的五月八日曾自己放了一天假,說這是「從納粹解放的日子」。但整體而言,許多德國人仍在呼籲該有全國性的紀念日。可參考BBC的一篇文字:VE Day: Berlin marks end of WW2 in Europe with unprecedented holiday。但我們不能忘記,二戰結束時不少美國人原來非痛恨德國人,認為他們應該負責,不能只怪納粹而已,如艾森豪即是如此。但後來也因為要對抗蘇聯,所以臨時改變開始善待德國人、扶助他們的工業復甦、保存他們的軍隊等等。二戰後美國對歐洲的許多國家常都以對抗蘇聯為原則來處理,如去對付希臘的抗納粹左派,反而扶植希臘的納粹右派,杭士基常談到。最後至於義大利如何?就請反戰有興趣的朋友再去查一查了。

大為 18/Aug./'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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