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一個舊時代的過去?懷念李怡嚴老師 (2024/Feb.)

 1971年我大一普通物理學的老師李怡嚴,已經於今年一月五日以87歲的高齡過世。

本來我之前在忙中也知道此事,但今天打開《科技報導》二月號(506期),看到一些科月的前輩紛紛為文紀念。裡面頗有些老師如劉源俊說李老師的過世標誌著舊時代的過去與新時代的來臨,

另外也有老朋友道還私信寫到「我熟悉的世界已經消逝了。」但真的已經消逝了嗎?

其實近年來,我參加國內中國科學史的會議,也會看到李老師積極來參與,會中我很高興地曾與他合影留念。好些年前,當Ian Hacking 在台大演講時,也看到李老師很熱心地在聽眾席聆聽。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李老師仍然與我們這個時代與時俱進吧。

我大一進入清大物理系時,李怡嚴就已經是非常有名的物理學家,名聲逸出物理學界之外。和許多物理系的新鮮人同學進入物理系時,大家都滿心期待李老師的普物課程。但是我想很多同學都知道,李老師的普物課程並沒有帶起大家進一步對物理的熱誠。

原因是什麼,這裡就不多說了。李老師當年的解釋,是說我們都是聯考機器下的產品,解題機器,但對物理學的觀念與理論認識的程度卻很低。這種說法,讓我們在李老師課堂中失敗者的信心更受打擊。而我對物理、對科學重新拾起另外一種信心與興趣,是要等到幾年後在美國研究所讀了孔恩《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才恢復過來。

後來我在清華任教教授科學史,我似乎沒有機會問過李老師是否看過孔恩的書,其實也不曾想過。只有當年的高涌泉在清華開始任教時,一開始就要找我談孔恩此書,哈哈。

我當年申請清華歷史所科技史組任教,順利通過,是誰審閱過我的論文呢?當年的人社院院長李奕園就是請當時的教務長李怡嚴來審閱。我1986年二月進入我的辦公室時,李老師馬上就來看我,並略為談了談我的博士論文,他有些意見,但幸運的是,他基本上是接受的。託他的認可,才開始了我進入清大任教的20年,還有在清大歷史所科技史組(還有後來的STS組)訓練出許多的碩士,之後或許再出國深造等,而逐漸成為今天台灣科技史與STS學界的中堅。

我在清華的頭幾年,大概是李老師在清華大學的盛年時代。當時作為教務長的他,中飯晚飯常在教師餐廳裡吃飯,一堆教授圍著他吃飯聊天,聽他的高論。他聲音洪亮,知識廣博,笑口常開,

常喜歡和教授們大談中國歷史、史記漢書云云。但偶而若剛好碰到點物理的問題,他也幾句話就打發了。不知他是誰的年輕教授,還問旁人說,那位歷史教授,怎麼物理也懂不少?

李老師後來對科學史、科學哲學也很有興趣,他曾翻閱過 Hacking 的名著 Representing and Intervening 的台譯本,但大概譯的極差,還曾親自向我抱怨,雖然我知道是誰譯的,但不敢說。這也是後來他對 Hacking 來台訪問與演講有高度興趣的遠因。

不過,後來我們做科學史、科學哲學已經比較專技化,不容易再與李老師這種通才高談闊論,所以就漸漸與他少聯絡或對話了,聽說他晚年家中書籍無數,可惜後來我寫的書或論文就比較無從向他討教了。也或許,我從科史哲到STS,甚至到政治性的科學哲學乃至基進科學等,可能與李老師從當年是科月的發起人、到長年是台灣科學發展的啟蒙者(想想他在60年代末以中文寫了四冊的普通物理學,在當年甚至到今天都可說是物理學家的創舉),二人對科學理想的距離,可能也漸行漸遠吧。

但不論如何,他是我大一普物的老師,而我以有這樣的老師、並與他相識一生為傲。

大為


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懷念凱勒(Evelyn Fox Keller) (2023/Oct.)

 幾個星期前,林力娜寫信給我說,Evelyn 的日子不長了,或許可以寫封信給她。我就馬上寫了,不知她是否曾看到。 後來洪靖告知,Keller 已於九月22號過世,得年87歲。網路上紀念她的訃文很容易找,我就不多引了。 我就在這裡記幾件事,凱勒與我有關的事。 我的第二篇寫性別與科學的研究論文,就是寫「融會在玉米田裡的非男性科學」(1999),雖然有人認為她的名著 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1983), 已經早不是她的關切所在了,我倒不如此認為。 2008年,全球女性科學家會議在陽明大學舉辦,凱勒來陽明做主題演講,我和洪裕宏榮幸做了評論,印象很深。當時美國正在總統選舉,許多人都希望歐巴馬當選,我們當時與凱勒在盧孳豔家看電視開票,結果歐巴馬當選,當時大家很高興,不知道後來大家對他很失望。那次我們還帶著她去逛士林夜市,劉瑞琪記得,郭文華曾拿豬內臟來挑戰她說是否敢吃?凱勒竟然笑著說,她經歷過二次大戰,什麼艱苦的日子都曾渡過,內臟怎會嚇得到她? 最近幾年有一次,我曾在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開會,凱勒也在,有一天我在早餐上碰到她,遂與她一起用餐。那時她對我說她正在寫她的回憶錄,說中間會讓很多男性學者很尷尬。因為當年她開始找事時,受到很多男教授的歧視,包括好幾起有名的資深男教授對她的惡意阻礙,真令人驚訝。後來還是一些學校女生希望增加女教授的人數、還有希望有性別方面的課程,讓她才有機會進入學界。也是因為如此,她才開始開授性別與科學方面的課,甚至開出這整個領域來,包括她的 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 (1985) 文集,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多年,用過她這幾本書幾乎無數次。 最近我也才知道,她的自傳也於今年出版 Making Sense of My Life in Science: A Memoir (2023). 凱勒對我們東亞STS期刊也有一定的注意,也曾批評過拉圖的ANT,以前林力娜曾建議和她要在我們的期刊辦一個關於語言與科學的專題,可惜後來沒有成功。後來我曾在4S會議中我們EASTS的國際編委會上,宣讀過一點我們對她表示感謝與支持的文字,當時凱勒也在場。 ...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