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短評常民照顧「高齡者」的實作與專門技能 (2025/Dec.)

 大家好,這篇 po 文的目的,是想對STM期刊《科技、醫療與社會》第38期(2024 spring) 王安琪的「臨終如何居家?常民照顧實作與專門技能」(後簡稱「居家」一文)一文做一點評論。這是一篇重要的論文,資料細密而論證詳實,特別在台灣正進入超高齡社會的時代過程中。而如何照顧高齡長輩,已經是這個時代非常重要的問題。

因為我最近才拿到STM第38期,才看到這篇論文,而我今年家中長輩過世,我自己有照顧她三四年的經驗,看了王博士的論文,內心有些感觸,另外,因為她在論文裡常提到SEE 與Harry Collins & Robert Evans 他們(後稱C&E) 討論專業(expertise)的論點(p.10),所以也來說幾句,與王博士及大家做點交流。

對於不熟悉 C&E 在21世紀以來討論「專業」的STS朋友,請參考我們STS studylist 2016年五、六月的許多相關貼文。特別涉及C&E 2007 年的書是 Rethinking Expertise (Univ. of Chicago Press).

先提我評論的幾個重點。首先,「居家」一文所討論的居家照顧,是在健保的系統之下來談。而我的照顧經驗(居家+醫院),主要是在長照系統之下來進行,雖然系統不太一樣,但碰到的一些系統的問題與處理,差別不太大。其次,「居家」所討論的主要常民照顧者,基本都是國人,但在註腳16提到,王博士訪談的個案中,有七成有聘僱家務移工,應該即是一般說的外籍照顧者。但是這些外顧,在「居家」的正文中卻都沒有討論到,但我覺得,外顧在今天臺灣的常民照顧實作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也會影響到「居家」的論點。同時,「居家」一文中所觀察的醫院是個醫學中心 Z,在台灣醫療系統的位階上處於優勢上位,所以討論到的醫療照顧團隊與繁複設備等,恐怕不是臺灣一般醫院所能達到的。而一般醫院的情況,只會加重照顧者的工作份量。第三,「居家」一文從摘要開始,常提到專業與常民的分工界線「變得模糊」等等,雖然「居家」一文說該文使用 C&E (2007) 的 "expertise" 「專門技能」觀點,但我好奇,C&E在書中真正著名的新概念 interactional expertise (互動型專業),只在文中一筆帶過(註9),而在文中沒有發揮應有的效力。這樣,就侷限了「居家」一文中觀察「主要照顧者」的視野與能力,只把照顧者說成努力在家居中,透過或多或少的社會化過程,學習照顧醫療專業能力而已。如此,在「居家」一文中,醫療知識的認識論層次,仍然只有兩層:專業與常民,二者中間則是模糊地帶。

現在我進一步說點細節。首先,外顧移工與家中的主要照顧者,常有語言上溝通的問題,在日常的生活照顧之外,涉及家居照顧時,常有需要更多的努力來跨越醫療語言與指令的障礙,所以外顧能夠親眼看到護理師的動作、並在護理師與主要照顧者的旁邊,依樣演練,很重要,而非透過文字語言。我家中長輩的外顧國語程度很差,但會點英文,這些反而有幫助,而長照的營養師來時,有的就突然直接以印尼話與之交談,讓我很驚訝(但後來外顧說,其實聽不太懂營養師的「印尼話」)。護理師的日常社會化、語言與舉例,與外顧的生活其實差別很大,而做為家中主照顧者的我,就需要不斷居中協調與提醒,希望外顧能夠熟能生巧。所以在這裡實作學樣比語言重要。這是臺灣主要居家照顧者特別需要多一層的心智勞力。

其次,關於專業與常民分工界線「變得模糊」的問題。其實並沒有多模糊,C&E的互動型專業在這裡就發揮了功用。在許多面向上,主要的居家照顧者,從醫院到居家的過程中,透過社會化的學習、談話、發問、上網的各種搜尋等,逐漸就在養成一個互動型的專家,他沒有對醫療知識作出貢獻的能力,但卻可以用互動的能力在不同的醫療院所、各種長照的護理、營養、語言、復健等專業之間作協調與判斷,作出一個可以給家中外顧、還有家中病人最理想的照顧方式。這個互動型的專業能力,不只是努力求得多一點醫療能力而已,因為醫療知識本身常有爭議、多元而彼此不同,而且不見得符合家中環境、病人的特性、以及主要照顧者的照顧理念。就我而言,照顧家中長輩,除了希望在家中善終之外,還希望不採用急救、儘量不醫療化等信念。

就以我照顧的過程中,一個問題出現在「是否要讓長輩使用鼻胃管?」一般而言,醫院裡的醫療專業者當然就希望使用鼻胃管,這也對醫護人員有很多的好處。但我只要一上網,就看到有多少不同的「醫療專業」的意見,還有一些患者的親身經驗等。何況鼻胃管是個有問題的醫療化作法,更不用說其他更侵入性的療法。我還下載關鍵英文醫療論文來閱讀,請教有醫療能力與照顧經驗的朋友,才逐漸形成我最後的決定,並可以很有道理地「不同意」某些醫療人員的建議。另外如照顧褥瘡的問題,不同的居家護理師、醫師,往往有不太一樣的照顧手法與點子,包括要用甚麼藥膏,甚麼貼紙、如何購得,以及甚麼輪椅、如何擺動與如何翻身等等。這也都需要主要照顧者多方的瞭解與探問,包括與醫療器材行老闆與店員的討論,才能逐漸形成自己的決定,並查看病患的反應,並且可以與醫師對話、可以與不同的護理師討論甚至辯論。這些,都是一個互動型專業的特性。所以互動型專家不只是社會化地去學習、單方面去增進自己的醫療能力而已,而是在各種不同甚至衝突的醫療建議中求得如何解決爭議、並且主動的在各類醫療師傅之間居中協調,求得一個對病患的極大化解方。這與p.38討論「安排臨終照護軌跡」或列出SOP,是個不同層次的問題。

王博士的「居家」一文,最後涉及一個頗有意思的問題,就是主要照顧者「事後的懊悔」(pp.41-42)。懊悔為什麼當初沒有如何如何,以致讓病患長輩沒有得到最好的結果。這個懊悔,我瞭解是許多居家主要照顧者都會有的,而且這種感覺可能會存留很久。「居家」一文似乎說,只要主要照顧者有了最好的醫療照顧能力與居家團隊的支持或「武器」,這樣的懊悔就會減少很多。我有些不同的看法。一方面,「居家」一文常說,預估臨終軌跡、評估瀕死症狀的醫療知識本身,十分不確定、很難知道。但另方面,卻說醫院或正式的醫療團隊有更多可靠的、可以防止照顧者懊悔的作法。筆者想問,如果醫療知識如此的不確定,醫療院所與醫師們是否也常懊悔?還是他們比較會「控制特定情感對個人影響」(p.31)?我想,懊悔常發生,可能常來自照顧者自己的理想要求、或來自社會的價值要求,而這些要求,對醫療專業的壓力本來就比較小,而即使說到醫療倫理,那大概是另一個問題。而主要照顧者的這些懊悔,是需要解脫與勸說的。當然我不否認有的醫療人員也有扮演勸說的能力,但那與醫療專業能力的關係就比較小了。

最後,做為一個互動型的專業者,不能保證他就會成功地讓病患得其所終,也很可能會失敗,如「居家」一文說道,例如Z醫院護理師的統計,一年大約90多位安寧居家個案,能夠在家裡過世的個人只有三分之一(p.42)。只是當失敗時,主要照顧者也瞭解到他們已經盡力了,一個互動型專業者也盡力了。雖然仍有懊悔,但也與醫療知識無關了。

大為 28/Dec./'25

留言

新基進筆記的熱門文章…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Daiwie Fu: A Brief Intellectual Biography 1, Brief introduction Daiwie Fu, ( 傅大為 birth in 1953, Sep.) is a   Taiwanese   academic, the founding editor in chief of an international STS academic journal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 and a self-appointed radical intellectual. Former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STS, now Emeritus Professor in National Yang-Ming Chao-Tong University. His research areas ar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gender and medicine in modern Taiwan, gender and science, East Asian STS,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also history of Chinese science (mainly on   biji , Mengxi Bitan and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science in the   Song Dynasty ), and recently he extends his research on actions of contemporary radical intellectuals. He published papers widely in Chinese, English, Italian, Korean, and Japanese. He published three academic books, a few books of social criticisms, an...

懷念凱勒(Evelyn Fox Keller) (2023/Oct.)

 幾個星期前,林力娜寫信給我說,Evelyn 的日子不長了,或許可以寫封信給她。我就馬上寫了,不知她是否曾看到。 後來洪靖告知,Keller 已於九月22號過世,得年87歲。網路上紀念她的訃文很容易找,我就不多引了。 我就在這裡記幾件事,凱勒與我有關的事。 我的第二篇寫性別與科學的研究論文,就是寫「融會在玉米田裡的非男性科學」(1999),雖然有人認為她的名著 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1983), 已經早不是她的關切所在了,我倒不如此認為。 2008年,全球女性科學家會議在陽明大學舉辦,凱勒來陽明做主題演講,我和洪裕宏榮幸做了評論,印象很深。當時美國正在總統選舉,許多人都希望歐巴馬當選,我們當時與凱勒在盧孳豔家看電視開票,結果歐巴馬當選,當時大家很高興,不知道後來大家對他很失望。那次我們還帶著她去逛士林夜市,劉瑞琪記得,郭文華曾拿豬內臟來挑戰她說是否敢吃?凱勒竟然笑著說,她經歷過二次大戰,什麼艱苦的日子都曾渡過,內臟怎會嚇得到她? 最近幾年有一次,我曾在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開會,凱勒也在,有一天我在早餐上碰到她,遂與她一起用餐。那時她對我說她正在寫她的回憶錄,說中間會讓很多男性學者很尷尬。因為當年她開始找事時,受到很多男教授的歧視,包括好幾起有名的資深男教授對她的惡意阻礙,真令人驚訝。後來還是一些學校女生希望增加女教授的人數、還有希望有性別方面的課程,讓她才有機會進入學界。也是因為如此,她才開始開授性別與科學方面的課,甚至開出這整個領域來,包括她的 Reflections on Gender and Science (1985) 文集,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多年,用過她這幾本書幾乎無數次。 最近我也才知道,她的自傳也於今年出版 Making Sense of My Life in Science: A Memoir (2023). 凱勒對我們東亞STS期刊也有一定的注意,也曾批評過拉圖的ANT,以前林力娜曾建議和她要在我們的期刊辦一個關於語言與科學的專題,可惜後來沒有成功。後來我曾在4S會議中我們EASTS的國際編委會上,宣讀過一點我們對她表示感謝與支持的文字,當時凱勒也在場。 ...

燕秋逝世 (2023/Nov.)

幾年以前,當燕秋告知我她得病的消息,並囑我不要說出去,當時我私下感嘆,何以命運待人如此的不公平。 吳燕秋當年是我清華歷史所指導的博士學生。她的題目是當年一般史學界有點禁忌的題目:墮胎的歷史。也是這個非光明正面、非社會運動、非民族的題目,讓她的博士論文,雖然精彩,卻沒有一開始就很奪目。 後來她努力寫了不少其他題目,也曾轉換一些主題,下面秀雲所引的著作目錄,可以參考。但那個目錄並沒有提到她後來努力的一個研究與訪談對象:關於民間釀酒的知識與歷史,下面貞吟提到,她曾寫完論文投稿, 結果台灣史方面的評審說,這個題目有什麼可寫的?我想,這就有點像她早期寫墮胎的題目,邊緣的歷史。 但這也是燕秋一貫努力追求的一點光亮與智慧。 她作新知委員時,在辦理募款餐會時,曾努力把不少師長輩的朋友都拉去參加,害的我們所內的新知委員抱怨說幾乎沒有人可拉了。 我曾與她一起到台南成大參加國際研討會,開會前我們曾利用機會在成大會館前的小酒館大喝了幾杯啤酒。這類似她後來臉書上常貼的酒館照片,那似乎是一種奇特的記錄。 當年我在作EASTS工作時,強調與日韓聯盟,燕秋也曾代表台灣的STS博士生,在韓國與她們學生拼酒。 我們也曾邀請燕秋和伊瑪貓來淡水、還有去北海岸的餐館好好吃幾頓,順便鼓勵她。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常勸她好好把文章再修改投稿,直到有一天,她憂傷的對我說,老師我生病了,不想再投稿了。 就如之前秀雲提問說「這樣勤於耕耘,卻難以在台灣找到教職,值得反思。」 並問說「性別醫療史研究難以在性別研究或是史學領域發展嗎?」 但其實,燕秋找工作,不止是找性別研究或史學,還包括STS、通識、中醫藥、醫人文、STM、台灣研究、歷史與文物等等領域或機構,在我替她寫介紹信的長長一列檔案裡,我看到這個時代邊緣研究者的努力與辛酸,還有寫介紹信的人的無奈與挫折。 其實應該還有更多的老師們也替燕秋寫過不少的介紹信。的確,這值得我們有位子的人大家反思。 多年來,燕秋以兼課老師來謀求點微薄的薪資,她的日子可以過下去,當然很大一部分是歸功於伊瑪貓與她相互珍惜,前後一貫的支持。今年三月反戰後,我變得很少上個人臉書,不知道燕秋與伊瑪貓已經結婚, 她們自然有她們的道理,今天也無法再...